长乐戏班的后台像个被踢翻的染缸。
油脂味、汗馊味,混着廉价胭脂的甜腻,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苏婉音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盲杖,右脚打着石膏悬空,全靠左腿和那根棍子支撑。
她脸上缠着两圈透着药味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身旁,顾言洲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摇着个画满八卦图的铃铛,背佝偻得厉害——这倒不是装的,他背后的火药伤还没结痂,直起来就要命。
“慢点,丫头。”顾言洲咳了一声,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陈年老痰。
苏婉音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厮入戏太快,刚才在马车上还疼得龇牙咧嘴,一下车就变成了仙风道骨又穷困潦倒的“铁口直断”。
两人穿过挂满戏服的走廊,直奔核心化妆间。
忽然,一股极其细微的异香刺破了周围浑浊的空气。
苏婉音原本正在摸索墙壁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味道……
是苏家秘制的“定尸香”。
前世苏家库房里,只有那尊刚刚出土的汉代女尸旁点着这种香,用来防止尸身腐坏。
这配方绝密,外人根本不可能有。
她循着味道微调了方向,盲杖在地面“笃笃”敲击,最后停在了一扇半掩的红木门前。
门内,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坐着个人。
哪怕隔着白纱看不真切,苏婉音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当红名伶,连城璧。
他正对着镜子细细描眉,手里拿着的油彩盒,正是那异香的源头。
【叮!检测到宿主接近关键人物。】
【触发限时任务:瞎子摸象。】
【任务描述:身为一个只会添乱的盲眼丫鬟,你应该因为看不见而到处乱摸。
请在三分钟内,触碰到连城璧的左耳后侧。】
【失败惩罚:当众跳一段脱衣舞。】
苏婉音差点当场把盲杖折断。
这是什么破系统?
但时间不等人。
苏婉音深吸一口气,脚下的盲杖故意在地砖缝隙里一卡。
“哎哟!”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心的不倒翁,朝着连城璧的方向踉跄扑去。
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指尖若是带风,必然是奔着那人的脸去的。
“哪里来的野丫头!”
连城璧身边的武生刚要阻拦,却被顾言洲那把破铃铛“不小心”砸中了麻筋,手软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
苏婉音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连城璧的肩膀上,借着稳住身形的假动作,在那冰凉的脖颈后面极其隐蔽地一抹。
指腹下传来的触感不是温热的皮肤。
是一道极其细微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接缝。
冷硬,死板。
这是人皮面具的边缘。
“找死!”
一声低喝。
苏婉音还没来得及收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连城璧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双描着吊梢眉的眼睛里全是杀气,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苏婉音的腕骨。
这不是一个唱戏的该有的智力。
苏婉音疼得脸色煞白,还得装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看不见……我想扶墙……”
“看不见?”连城璧冷笑,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袖口,那里藏着要命的短刃,“看不见还能摸得这么准?”
眼看那一抹寒光就要出鞘。
“无量天尊。”
顾言洲那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他没看连城璧手里的刀,而是盯着连城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这位老板,印堂发黑是小,但这眉宇间缠绕的死气……怕是刚沾了土腥味不久吧?”
连城璧手上的动作一滞,眼神如刀般刺向顾言洲:“老道士,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贫道从不乱讲。”顾言洲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铃铛,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尤其是……那是苏家亡魂的味道。老板这妆面用的油彩,怕是用苏家大火里的灰烬调的吧?”
连城璧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苏婉音能感觉到扣在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这一把,赌对了。
连城璧是个极度迷信又心虚的人。
“松开她。”连城璧甩开苏婉音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扔在地上,“带去侧厅候着。若是算得不准,这两条腿就都别想要了。”
两个彪形大汉立刻上前,像是押送犯人一样,把苏婉音和顾言洲推进了隔壁的侧厅。
侧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苏婉音揉着红肿的手腕,刚想说话,顾言洲却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那扇画着仕女图的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间极隐蔽的雅座。
一个温润如玉,却让苏婉音恨之入骨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批货成色不错。”
是沈傲天。
苏婉音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屏风的缝隙处。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道:“沈先生放心,都是刚满十六岁的雏儿,皮肤紧致得很。”
“那就好。”沈傲天轻笑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西洋那边的买家最近迷上了‘活人画’。要那种……剥下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画上去才鲜活。”
苏婉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活人画。
他们竟然在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对了,那个苏婉音死了没有?”沈傲天突然换了个话题。
“金三爷把船都炸了,应该……”
“我要看到尸体。”沈傲天打断了对方,语气阴鸷,“哪怕是一块骨头。找不到,你们长乐班今年的分红,就别想了。”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人要离开了。
顾言洲立刻拉着苏婉音退回到椅子上,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
等那阵脚步声远去,苏婉音才敢大口喘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这长乐班,根本就是一个披着戏楼外皮的人间地狱。
“此地不宜久留。”顾言洲低声道,“连城璧既然放我们进来,肯定没安好心,得找机会溜。”
苏婉音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侧厅半开的后窗。
窗外是戏班的后院,杂草丛生,凄清得很。
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院墙角落下。
就在那井边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戏班粗使丫鬟服饰的身影,正僵硬地一步步往井口挪去。
那丫鬟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像是个包裹,又像是个婴儿。
她站在井边,没有任何犹豫,身子前倾,就要往那黑洞洞的井口里栽下去。
苏婉音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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