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那根苍白的大拇指重重压下。
咔哒。
机簧咬合的脆响在死寂的墓室里炸开。
苏婉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瞳孔里倒映出那盏猩红的指示灯。
然而,预想中的气浪和火光并没有吞噬一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更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顾言洲袖口弹出的精钢袖箭。
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地宫,这位“九爷”的准头也毒得吓人。
只有半指长的弩箭像长了眼睛,精准地扎进了起爆器侧面的散热缝隙,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捣碎了里面的击发撞针。
电火花噼啪乱闪,沈傲天手中的起爆器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像个死掉的哑炮。
空气凝固了一秒。
沈傲天那张儒雅的面皮终于挂不住了,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原本那种掌控生死的从容瞬间崩塌成狰狞的惊恐。
“顾言洲!”他嘶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转身一掌拍向身后供桌的一只铜香炉。
轰隆——
脚下的青石板猛然下陷。
供桌翻转,那居然是一个类似于戏台机关的“吊桥”。
沈傲天整个人顺着翻板滑落,瞬间被黑暗吞没。
“别跑!”
苏婉音本能地想要冲上去。
那是苏家灭门的线索,是父亲死亡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溜了。
刚迈出一步,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类似电流过载的爆鸣。
【警告!短时间内连续使用高阶技能,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
【系统强制冷却中……副作用触发:感官紊乱(三级)。】
世界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
眼前的墓室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色彩斑斓地融化流淌。
苏婉音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耳边的轰鸣声变成了无数人的低语。
那些声音像是从墓室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钻出来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甚至还有那两只刚才在外面狂吠的恶犬的声音,嘈杂得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开会。
该死,关键时刻掉链子。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顾言洲身上那种混合着火药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冷冽气息,稍微冲淡了脑子里的混乱。
“别追了,下面是流沙道,没准备下去就是死。”
顾言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的,带着重影。
他单手揽着苏婉音,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在地面的机关边缘捞了一把。
那里卡着一块东西,应该是沈傲天刚才慌乱中从袖袋里掉出来的。
一块沉甸甸的黄铜腰牌。
上面原本挂着的流苏已经被扯断了,被顾言洲那一脚踩得微微有些变形,但正面的三个朱漆大字依然鲜红得刺眼——【红梨园】。
苏婉音强忍着那种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手指触碰到那块冰凉的腰牌。
哪怕系统在报警,哪怕视线模糊,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获取信息。
【滴……能量不足,回溯失败……】
【捕捉到残留声纹碎片。】
那一瞬间,嘈杂的幻听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对话,就像是这块腰牌的主人正贴着她的耳朵窃窃私语。
“……连老板,这苏家的‘看门狗’不好买通啊。”
“买不通?那就换一条。红梨园里听话的狗多得是,挑个身形像的,把脸皮剥下来换上去,神不知鬼觉……”
这声音阴柔、尖细,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戏腔。
是连城璧。
前世那个把苏家逼上绝路的竞争对手,早在半年前就暴毙的古董商。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针对苏家的“换人”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剥皮换脸?
苏家那个在关键时刻反水的管家,难道根本就不是本人?
苏婉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仅仅是系统副作用带来的生理性恶心,更是对这种阴毒手段的本能战栗。
轰——!
头顶落下大块碎石,烟尘四起。
沈傲天虽然没能炸掉这里,但他开启逃生通道破坏了地宫的承重结构,这地方要塌了。
“抱紧。”
顾言洲没有任何废话,反手将苏婉音背在背上。
他就像一头在废墟中穿行的孤狼,避开落石,踢开挡路的横梁,顺着来时的甬道狂奔。
当两人灰头土脸地冲出沈家祖祠时,外面已经是火把通明。
“都不许动!”
咔咔咔,几十条长枪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祠堂大门。
为首的是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的副官,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身后跟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大兵。
那是曹督军的亲兵卫队。
“接到线报,沈家祖祠窝藏前朝钦犯。”那副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顾言洲,目光贪婪地扫过两人身后那个洞开的地宫入口,“少帅,这种危险的地方,还是交给我们军政府接管比较好,免得伤了和气。”
这哪里是抓人,分明是闻到了腥味,来抢沈家地宫里的财宝。
苏婉音伏在顾言洲背上,虽然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沈傲天这招弃车保帅玩得真溜,前脚跑路,后脚就给曹督军报信,想借刀杀人,顺便把水搅浑。
顾言洲慢慢把苏婉音放下来,让她靠在车门边。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副官面前。
那副官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握紧了枪:“少帅,这可是督军的手令……”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副官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都飞出来一颗。
全场死寂。
那些端着枪的大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开第一枪。
“手令?”顾言洲接过旁边勤务兵递来的白手套,慢悠悠地戴上,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乱叫的野狗,“在这个地界,我顾家的规矩,就是最大的手令。”
“回去告诉姓曹的,沈家这块烂肉,老子没兴趣。但他要是敢把爪子伸到我夫人身上……”
顾言洲突然上前一步,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副官的脑门上,声音低沉喑哑,“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死无葬身地。”
那副官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哆嗦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上车。”
顾言洲收枪,转身,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一众大兵复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车厢内,苏婉音蜷缩在后座的真皮软椅里,那种感官错乱的眩晕感稍微消退了一些。
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线,她摊开手掌,重新审视那块名为“红梨园”的腰牌。
刚才那种幻听消失了。
但她的指尖却传来一种湿滑粘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块原本光洁的黄铜牌背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并不是血,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朱砂和油脂混合物。
随着车身的颠簸,那些红色的液体在铜牌表面缓缓流动,最后竟然顺着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纹路,汇聚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那不是戏班子的脸谱。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戏服、却没有脑袋的将军,正提着刀,对着她无声地唱着一出只有死人才能听懂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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