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淌的暗红液体并没有存在太久,眨眼间便干涸成几道陈旧的锈迹,仿佛刚才的诡异画面只是苏婉音感官紊乱下的臆想。
次日清晨,天色透着一股惨淡的青灰。
红梨园戏楼的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缝。
顾言洲不仅包了场,还让副官在门口挂了块“整修”的牌子,把原本该来喝早茶的票友全挡在了外面。
偌大的戏厅空荡荡的,只有二楼正中间的包厢亮着灯。
苏婉音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碧螺春抿了一一口。
舌尖触碰到茶汤,温热,却没有任何味道。
系统的副作用还在持续。
她的味觉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听觉也时不时出现卡顿,就像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
“别苦着脸,这戏班子的武生是津门来的,身上带着功夫。”顾言洲剥了一颗花生,随手抛进嘴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演得浑然天成,“既然那腰牌出自这里,咱们就来看看,这红梨园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台上的锣鼓声突然变得急促。
今日点的是《断头将军》。
这出戏讲的是隋唐猛将单雄信宁死不屈,临刑前怒斥苍天的故事。
扮相威武的武生背插四面靠旗,脚蹬厚底靴,手中一口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苏婉音强打精神盯着台上。
不知为何,那武生脸谱上勾勒的红黑油彩,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好!”顾言洲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巴掌。
台上武生似是受到了鼓舞,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身体腾空而起,使出了看家本领“旋风脚”。
这动作极难,讲究的是滞空时的腰腹力量,整个人要在空中如陀螺般极速旋转。
一圈,两圈。
那彩色的靠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残影。
就在第三拳落地的刹那,一声极其细微、像是干柴折断的脆响混杂在锣鼓声中。
苏婉音眼皮猛地一跳。
那武生稳稳落地,摆出了一个漂亮的定格姿势。
然而,他的脖颈处,那层层叠叠的护领突然崩裂开来。
没有任何预兆,那颗画着浓烈脸谱的头颅,就像一颗熟透的瓜,顺着肩膀骨碌碌滚落下来。
那身体还僵硬地立着,维持着举刀向天的姿势。
而那颗头颅却在舞台边缘磕碰了一下,带着一道蜿蜒的血线,直直地坠下戏台,一路滚到了顾言洲的脚边。
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言洲崭新的军靴。
“啊——!”
后台传出那个班主老刘变了调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乐师们扔下乐器慌乱逃窜的响动。
顾言洲连脚都没挪一下,只是剥花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目光在那颗断口平整的头颅上扫过,随后从腰间拔出配枪,对着戏院穹顶就是一枪。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
“谁敢动一步,我就让他脑袋也搬个家。”顾言洲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寒意。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戏院瞬间死寂。
苏婉音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感,快步走下楼梯。
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直冲鼻腔。
虽然没了味觉,但她的嗅觉似乎因为代偿作用变得异常敏锐,她甚至能闻到那血腥味下掩盖的一股特殊的苦杏仁味。
这人死之前就被下了药,肌肉已经松弛,那“旋风脚”不过是切断脖颈最后一点皮肉的借力。
“别碰。”顾言洲伸手想要拦她,“脏。”
“不看清楚,怎么知道是不是沈傲天那个‘换脸’把戏的一环?”苏婉音推开他的手,蹲下身。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颗头颅冰冷的脸谱。
脑海中那个装死了一整晚的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叮!检测到强烈冤念载体。】
【触发被动技能:共情演绎(强制执行)。】
【任务描述: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过于强烈,请宿主代为传达。
作为交换,系统将暂时接管宿主身体控制权30秒。】
苏婉音甚至来不及在心里骂娘,眼前的视野瞬间黑了下来。
紧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阴冷感顺着指尖钻进骨髓。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挤到了身体的一个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动了起来。
在顾言洲惊愕的目光中,原本蹲在地上的苏婉音突然站直了身体。
她的双腿并不是平时那种淑女的站姿,而是极其标准地左右岔开,左脚在前,右脚横在后,那是武生行当里最扎实的“丁字步”。
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透着一种死人般的木然。
苏婉音抬起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其缓慢、却又无比精准的动作——那是戏曲里武生上场前的“推抹腮红”。
“苏婉音?”顾言洲察觉不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苏婉音没有挣扎,只是缓缓转过头。
她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咧开,喉咙里发出的根本不是女声,而是一个带着浓重天津口音、凄厉嘶哑的男声:
“老刘……我的头……是不是还在那箱子里?”
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班主老刘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筛糠似地抖起来,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小……小林子?你……你是人是鬼?”
“我不该贪那两根金条……”
苏婉音(或者说是那个死去的武生)死死盯着老刘,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流出了血泪,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指着后台角落的一排衣箱:
“在那儿!在那儿!甲字三号箱……那是我的脸!把我的脸还给我!”
话音未落,苏婉音身体一软,那种被附身的僵硬感瞬间抽离,整个人瘫软下去。
顾言洲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手中的枪口极其敏锐地调转方向,指向了大门。
那扇紧闭的戏院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刺眼的晨光涌入昏暗的戏厅,无数飞舞的尘埃中,曹督军穿着一身挂满勋章的戎装,带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卫队大步闯入。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颗头颅一眼,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直接锁定了戏台下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好一出‘鬼上身’的大戏啊。”
曹督军皮鞭一甩,指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声音洪亮得整个戏院都能听见:“顾少帅,为了杀人灭口,你连这种装神弄鬼的招数都用上了?那是我的副官!你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头给切了?”
苏婉音靠在顾言洲怀里,意识刚刚回笼,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
死的是个唱戏的武生,怎么就成了曹督军的副官?
除非……这本来就是个针对顾言洲布下的死局。
那甲字三号箱里,到底藏着什么?
顾言洲单手给手枪上了膛,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婉音的后背示意她别动,随后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泛着凛冽的杀气,隔着满地狼藉与曹督军遥遥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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