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火药味的干燥。
几十条枪指着,顾言洲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后背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把苏婉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枪口稳稳指着曹督军的眉心,仿佛只要对方敢喘口粗气,那颗子弹就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但这并不是苏婉音此刻关注的重点。
脑海里那个凄厉的男声虽然消失了,但那种冰冷刺骨的指引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狠狠拽着她往后台扯。
“让开!”
苏婉音猛地推开顾言洲的手臂。
这动作太突兀,连对面端着枪的大兵都愣了一下。
顾言洲回头,眼底的诧异还没散开,就见自家那位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夫人,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那堆乱糟糟的道具箱。
那个死去的武生“小林子”说是甲字三号,但苏婉音的直觉——或者说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共情”本能,让她把目光死死锁定了角落里一口贴着“乙字三号”封条的樟木箱。
那箱子上面压着厚厚的令旗,不起眼,却透着股阴森。
没有任何犹豫,她提起裙摆,借着那股子没散去的狠劲,一脚踹在箱锁上。
这一脚没多少章法,纯粹是死力气。
“咔嚓”一声,朽烂的铜锁崩断。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那里面躺着的,是一把早已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铡刀。
原本用来切草料的钝刀口被磨得锃亮,连接处装了强力弹簧和触发机关,只要踩中特定的踏板,这东西就能瞬间释放出几百斤的咬合力。
而在那锋利的刀刃底下,夹层微微翘起,露出了一张软塌塌的东西。
苏婉音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伸手将那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张皮。
确切地说,是一张画得极其逼真、连毛孔都清晰可见的“人皮面具”。
不是戏台上的脸谱,而是一张普普通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的脸。
当这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副官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
这张脸,和刚才曹督军口中那位“死去的副官”,一模一样。
“曹大帅,”苏婉音手里攥着那张皮,指尖冰凉,声音却出奇地稳,“您刚才说死的是您的副官?那请问,这一张又是谁的脸?”
死的是戏子,箱子里藏着的是“副官”的脸。
这根本不是什么误杀,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换头”大戏。
有人想借着这出戏,把一个大活人神不知鬼觉地从这世上抹掉,或者……替换掉。
曹督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被拆穿的恼羞成怒。
“把东西给我放下!”他猛地向前一步,皮靴踩得地板嘎吱作响,“这是证物!你们这是破坏现场!”
“我看谁敢动。”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的瞬间,二楼的雕花木梯上,忽然传来一道清润如玉的声音。
“哎呀,好端端的戏园子,怎么成了修罗场?”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连城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那张脸生得极美,虽是男儿身,却自带着一股子如水的媚意,干净得和这满地的血腥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看曹督军一眼,径直走到苏婉音面前,目光落在她沾了灰尘和油彩的指尖上,眉头微蹙,仿佛那是这世上最难以忍受的污点。
“少帅夫人,这等脏东西,若是沾了晦气,可是要折寿的。”
连城璧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让连某帮您擦擦?”
苏婉音本能地想要缩手。
但对方的动作太快,也太自然。
指尖相触的那一秒。
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感再次顺着脊椎炸开。
滋啦——
原本安静下来的世界突然变得嘈杂。
苏婉音的耳膜里,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是布帛撕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某种粘稠液体被搅动的咕叽声,最后,是一声极低、极痛苦的闷哼。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磁场。】
【对方骨密度异常……关节结构偏离人类标准值30%……】
苏婉音瞳孔骤缩。
刚才那一触,她感觉到的根本不是人的手。
那层皮肤下面,仿佛没有骨头,滑腻、冰冷,指节弯曲的角度诡异得像是某种软体动物。
这就不是正常人的手骨!
“连老板好兴致。”顾言洲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一把拍掉了连城璧手里的帕子,顺势将苏婉音拽回怀里,枪口极其丝滑地调转方向,直接顶在了曹督军想要趁乱拔枪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管压得曹督军不得不仰起头,姿势滑稽又狼狈。
“既然曹大帅这么想要这戏园子,那我就成全你。”
顾言洲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传我命令,即刻起,红梨园由少帅府接管。方圆五百米内,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顾言洲!你这是要造反?!”曹督军吼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造反?”顾言洲手指微微扣动扳机,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在这个地界,查案就是最大的王法。谁敢拦着,我就当他是同党,一律——按叛军论处。”
周围的大兵面面相觑,曹督军气得脸色发紫,却真的一动不敢动。
混乱中,苏婉音的眩晕感越来越强。
系统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反扑,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支撑身体。
手掌胡乱一抓,正好扯住了连城璧垂在身侧的袖口。
连城璧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想要抽身已经来不及。
撕拉。
脆弱的丝绸袖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那不是普通的白绸里衬。
在那月白色的布料内侧,竟然用极其隐晦的银线,绣着半个繁复的图腾。
那图案苏婉音太熟悉了。
前世苏家祠堂的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这个徽记。
那是苏家的族徽!
一个津门的戏子,贴身衣物的内衬里,为什么会绣着苏家的族徽?!
脑海中的系统警报声凄厉得像是要把她的天灵盖掀开:
【滴!滴!滴!】
【检测到核心剧情人物波动……】
【判定身份:苏氏内鬼嫌疑人(置信度90%)】
【任务警告:当前环境极度危险,请宿主立刻规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炸弹一样爆开。
古董商的暴毙、地宫里的密谋、戏台上的断头、还有这件绣着族徽的戏服……
原来那只把苏家推向深渊的黑手,一直就在这戏台上唱着最得体的戏文。
苏婉音死死攥着那截袖子,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不能松手。
这是唯一的证据。
但是现在的场合,如果直接揭穿,顾言洲腹背受敌,他们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骇,顺势让身体的重心彻底失控。
“言洲……”
苏婉音的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莲花,软绵绵地朝着地上倒去,但那只手,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绝不松开地拽着连城璧的那截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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