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在融化的蜡油里挣扎了一下,眼皮上的油彩像泪水一样淌下来,露出底下混浊发黄的眼球晶状体。
火舌舔舐着“关公”的肚子,一股烧焦的蛋白质臭味瞬间盖过了现场的松节油味。
“灭火!”
顾言洲吼了一嗓子,但他根本没指望那群吓傻了的大兵。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狐裘大衣,像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狠狠罩在那尊正在“惨叫”的蜡像上。
“滋啦”一声。
名贵的皮草成了助燃剂,但也暂时压制了氧气。
就是现在。
【滴!危险预警:前方高能热源,物品耐久度剩余3%……】
苏婉音脑子里的系统红光大作。
她不仅没退,反而像个被火光吓傻了的孩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一步,带着哭腔喊:“那是什么呀!肚子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我的耳环被吃掉了!”
她一边喊,一边趁着顾言洲双手死死按住大衣下摆的瞬间,手指极快地探入大衣未能完全遮蔽的蜡像腹部裂口。
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烫。
借着这股痛劲,苏婉音眼底飙出了真眼泪。
她的中指勾住了一枚长约三寸的硬物,那是刚才系统高亮标注的“任务道具”。
东西到手,她顺势往后一跌,那枚滚烫的铁钉顺着袖管滑进了掌心。
那不是耳环。
触感冰凉刺骨,明明刚从火里拿出来,却透着股阴气。
这是一枚棺材钉,钉身上刻着凹凸不平的纹路,摸起来像是……生辰八字。
用来压魂的。
“别乱动!”顾言洲回头瞪了她一眼,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火终于被闷灭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
“夫人,小心地滑。”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脚边响起。
那个叫小翠的盲眼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脚边。
她手里抓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动作慌乱地擦拭着地上横流的“血水”和蜡油,却“不小心”把那块湿漉漉的抹布啪的一声盖在了苏婉音那双精工刺绣的缎面鞋上。
冰凉的液体透进鞋面。
苏婉音下意识想缩脚,但【感官紊乱】带来的嗅觉放大让她动作一顿。
这水不对劲。
在满屋子的烟熏火燎里,鞋面上沾染的味道显得格外突兀。
那不是脏水,是一股刺鼻的、带着微酸的药水味。
像是前世她在博物馆库房里闻到过的,那是用来浸泡古尸防腐的特制药水,而且是被高度稀释过的。
一个打杂的瞎眼丫头,抹布上怎么会有这种只有在核心墓室或解剖台才会出现的东西?
除非,她刚刚才从那个所谓的“加工厂”里出来。
“啊——!剥皮!剥皮了!”
一道尖锐的嘶吼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后台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戏服,脸上的皮肤像是被开水烫过,疤痕虬结,根本分不清五官。
疯婆子指甲尖利,直直地朝着苏婉音那张白嫩的脸抓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还我脸……把脸还给我……”
距离太近,顾言洲还在按着蜡像,根本来不及回身。
苏婉音瞳孔微缩,她能躲,但为了维持“吓瘫了”的人设,她不能动用身法。
就在那脏兮兮的指甲距离她的眼球只剩几厘米时,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带着风声横扫而过。
“砰!”
疯婆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戏台的柱子上,当场昏死过去。
顾言洲收回腿,眼神戾气横生:“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活腻了?”
苏婉音借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顺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到了离她最近的小翠怀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把脸埋在小翠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苏婉音的右手食指,却在小翠冰凉的手掌心里飞快地划动。
一横,一折,一点。
这是苏家金石修复术里,专门用于在古墓塌方时联络同门的求救暗号——“寻龙扣”。
如果这丫头只是个普通学徒,她不会有反应。
但就在苏婉音指尖停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小翠原本还在颤抖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这一赌,赢了。
小翠没有说话,她依然低着头,装作极度恐惧的样子抱紧了苏婉音,但在苏婉音的耳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一道细若蚊呐的气流极速钻入耳膜:
“……地窖。”
仅仅两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苏婉音心头炸响。
还没等她细想,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打断了所有的暗流涌动。
“顾少帅好身手。”
连城璧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化妆镜前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既带着被惊扰的歉意,又有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来人,把这损坏的道具抬下去。”他指挥着两个伙计,语气平稳,“早就跟师傅们说过,用猪内脏做填充虽然逼真,但这味道实在难闻,也就是为了给观众听个响,没想到惊扰了少帅和夫人。”
他摊开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您看,连某这双手,那是连重一点的茶壶都提不动的,哪里做得来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笑着向苏婉音走近两步,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无害,“少帅夫人受惊了,这是连某的不是。”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其幽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苏婉音原本还想继续装哭,却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系统那个该死的【嗅觉异变】此刻正把这股味道无限放大,清晰地送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不是戏班子里常用的廉价脂粉,也不是男人身上常见的烟草味。
这是一种经过特殊炮制的沉香,尾调带着一丝苦涩的药香。
这种香料配方极其刁钻,需要用三十年的海南老沉香,配上三钱当归、一钱血竭,在阴干的柏木桶里密封七七四十九天。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调这种香。
那是她死去的母亲,苏家前任家主,生前最爱用的“安魂香”。
母亲去世后,配方就失传了,连苏婉音自己都调不出那个味道。
为什么这个津门的戏子身上,会有她母亲生前的专属味道?
苏婉音死死抓着顾言洲的衣袖,指节泛白,这一次,她是真的在发抖。
“怎么?还没演够?”
顾言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以为她还在戏瘾里没出来。
他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连城璧的示好,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纸张有些泛黄,上面鲜红的大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连老板,叙旧的话以后再说。”
顾言洲抖开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满是油彩的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
“这红梨园的戏,从今天起,换人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