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并不惊天动地,却精准得令人发指。
那颗子弹贴着地板飞行,准确无误地击穿了桌腿连接处的榫卯,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崩断声随即响起。
那是连接地下火油库的引线被切断的声音。
连城璧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碎瓷片中。最后的底牌,没了。
“绑了。”
顾言洲收枪入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来,粗鲁地将连城璧按在椅子上,用牛皮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屋内血腥味浓得呛人。
苏婉音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身子晃了晃,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得找个理由查那块地板。
“疼……好疼啊……”她带着哭腔哼唧,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张幸存的半边梳妆台,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翻,“药呢?连老板这里的神药呢?我要止血……不然会留疤的……”
她在杂乱的台面上抓起一瓶用来卸油彩的高度烧刀子,又顺手抄起一瓶不知名的淡黄色卸妆油。
“是不是这个?是不是这个?”
她手抖得厉害,仿佛疼得拿不住东西。
“啪啦!”
两只瓶子“意外”脱手,在那个暗格正下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烈酒与油脂瞬间混合,在地板上泼洒开来。
顾言洲刚想骂这女人笨手笨脚,眉头却突然一皱。
并没有预想中的酒气四溢。
那混合后的液体顺着地板的缝隙渗了下去,几乎是眨眼间,地板缝隙里腾起了一层极淡的、诡异的紫烟。
这是氟化防腐剂遇到高浓度酒精和油脂后的特有反应。
苏婉音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寒光。
果然,这地板下面常年浸泡着用来保存“材料”的防腐剂,浓度高到稍微一点催化剂就能显形。
紫色的烟雾并没有四散,而是沿着地板的纹路,勾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那不是普通的暗格,而是一条足以容纳一人滑落的斜向滑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少帅,连老板房里的丫头,说是来收拾脏东西的。”门口的卫兵通报。
顾言洲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冷冷吐出一个字:“进。”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小丫头,约莫十六七岁。
她双目灰白,显然是个盲人,手里却拿着一把拖布和一个铁皮桶。
名叫小翠。
苏婉音依旧维持着瘫软在地的姿势,余光却死死锁在这个盲女身上。
这屋里又是碎瓷片,又是狗尸体,还有刚刚显形的紫烟区域。
可小翠走得太稳了。
她手中的拖布杆轻轻点地,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脚尖微转,精准地避开了那一地尖锐的碎瓷,甚至在经过那片紫烟腾起的地板时,步幅极其自然地大跨了一步,没有沾染分毫。
这不是盲人该有的反应,除非她对这里的每一寸机关都烂熟于心,或者……她根本看得见。
小翠走到苏婉音附近,蹲下身开始擦拭那摊血迹。
机会。
“哎哟!”
苏婉音像是体力不支,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小翠身上倒去。
“夫人小心。”
小翠的声音很哑,像是声带受过伤。她伸手扶住了苏婉音的手臂。
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苏婉音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
小翠那只粗糙的手指,正以极快的频率在她沾血的手背上敲击。
一下重,三下轻,停顿,两下急促。
苏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点金码”!
这是苏家金石铺子里,掌柜和学徒在谈大生意时,为了防止外人听去,在袖子里通过触摸手指传递价格和鉴别信息的暗语。
苏家灭门后,这套密码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借着身体的遮挡,任由小翠在手背上敲完了一整句话。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他在看你。镜子。眼珠。】
他?连城璧已经被绑了,还能有谁?
小翠扶稳苏婉音后,便若无其事地退开,继续低头擦地,仿佛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苏婉音大口喘着气,看似是伤口疼得厉害,实则正借着仰头的动作,快速扫视四周的墙壁。
这屋里挂满了戏曲人物的画像,全是连城璧曾经扮演过的经典角色。
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牡丹亭……
每一幅画都画工精湛,尤其是人物的眼睛,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一种类似玻璃体反光的水润感。
苏婉音开启了系统的【微距视觉】。
那一瞬间,她感觉头皮发麻。
那哪里是画上去的眼睛。
那是镶嵌在画纸后的、经过防腐处理的活人眼球!
而在那些浑浊的眼球瞳孔深处,隐隐折射出一丝并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光亮。
那是单向透视镜的反光。
每一幅画后面,都连接着窥视孔。
就在刚才她演戏、顾言洲杀狗、连城璧惨叫的全过程里,墙壁后面,一直有一双、甚至无数双眼睛,正贴在这些死人的眼球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闺房,这是一个巨大的、被全方位监控的舞台。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夫君……”
苏婉音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借力扑进顾言洲的怀里。
顾言洲刚想把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推开,却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钻进了他的掌心。
那指甲尖锐如刀,在他掌心的软肉上,快速而用力地划出了一个字。
笔画简单,却力透纸背。
——嘘。
顾言洲低头,正对上苏婉音那双看似涣散、实则清明得吓人的眸子。
她微微侧头,视线隐晦地扫过墙上的那些画像。
顾言洲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狐狸,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她的暗示。
他原本要去摸枪的手指硬生生停住,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也没变,只是揽住苏婉音腰肢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将她彻底护在胸前的防弹衣范围之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二胡声。
“吱——嘎——”
那声音不似寻常乐曲,干涩、尖锐,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又像是将死之人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声哀鸣。
那是前院那个疯婆子的琴声。
但这声音离得太近了。
近得就像是……贴着窗户根拉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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