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断头曲。
窗户纸猛地一震，那凄厉的二胡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件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顺着半开的窗缝被狠狠砸了进来。
“啪嗒。”
东西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连城璧的脚边。
那是一只做工极精细的苏绣布老虎，只是原本喜庆的金黄色缎面被鲜血浸得发黑。
老虎的脑袋不见了，脖颈处的断口整整齐齐，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棉花翻卷的腹部裂口里，夹着半张残破的发黄信纸。
连城璧原本还在顾言洲的枪口下勉强维持着那一丝体面，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只布老虎，尤其是看到信纸上露出的“苏府旧人”四个墨字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恐惧。
一种比面对死亡更深刻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别过来……别让她进来！”
连城璧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被反绑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不是要逃，而是猛地把头撞向身旁红木太师椅那尖锐的棱角。
他想死。
他宁愿把自己撞个脑浆迸裂，也不敢面对那个扔老虎的人。
“想死？没那么容易。”
顾言洲比他更快。
手枪倒转，冷硬的枪托带着风声，精准且狠辣地砸在连城璧的后脑勺上。
“咚。”
连城璧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瘫成一滩烂泥。
【叮！
检测到目标神智涣散，触发紧急任务：扮演“鬼魂附身”。
请宿主在三分钟内套出地宫入口口令。】
苏婉音借着去捡布老虎的动作，指尖在那张信纸上飞快掠过。
这是母亲当年的遗物。
那股压抑了两世的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呆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她转身走到那尊还在冒烟的宣德炉旁。
这炉里燃的是“返魂香”，为了让戏子入戏更快，里面加了微量的曼陀罗粉。
对于清醒的人只是助兴，但对于刚刚脑部受到重击的人，这就是最强的致幻剂。
苏婉音抬手拔掉发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抓起一把香灰，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猛地扬开。
灰蒙蒙的烟雾瞬间笼罩了连城璧昏沉的视线。
“连老板……”
苏婉音跪坐在连城璧身侧，声音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的软糯，而是压低了声线，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透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冷。
这是她母亲生前的嗓音。
“那只老虎……好疼啊。”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连城璧还在流血的额角，“你把它头砍了，它找不到家了……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连城璧猛地哆嗦了一下。
在曼陀罗和脑震荡的双重作用下，他眼前的苏婉音变成了那个令他夜夜惊梦的影子。
“别……别找我……”连城璧牙齿打颤，双眼失焦，“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个管戏班的……别找我……”
“我想回家。”苏婉音的手指慢慢下移，掐住了他的脖子，力度一点点收紧，“门在哪儿？连老板，门在哪儿？”
窒息感让连城璧本能地挣扎，求生欲压倒了保密的本能。
“剥皮……见骨……”
他翻着白眼，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红梨……谢幕……”
苏婉音手上的动作一顿。
剥皮见骨，红梨谢幕。
这是戏班里的切口。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墙角那株一人高的红珊瑚盆景上。
那珊瑚色泽鲜红如血，造型奇特，正对着的一块地砖上，刻着戏台落幕时的云纹。
没有任何犹豫，苏婉音起身，赤着脚，重重踩在那块云纹砖上。
“扎——扎——”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从脚下传来。
那原本严丝合缝的梳妆台竟然整体向后平移了三尺，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面。
墙面缓缓裂开，一个仅容两人站立的铁笼子赫然出现。
那不是普通的铁笼。
笼子的栏杆并非铁条，而是一根根经过防腐处理、惨白森森的人类腿骨，顶端还挂着几个褪了色的铜铃铛。
阴风顺着笼子的缝隙呼啸而出，带着一股比上面更浓烈的尸臭和蜡油味。
“走。”
顾言洲一把捞起还想继续演戏的苏婉音，单手持枪，直接将她推进了那个骨笼里，随后自己也闪身而入。
重力感应生效。
并没有任何按钮，骨笼在两人进入的瞬间，底部的锁扣自动弹开。
失重感骤然袭来。
骨笼顺着黑暗的井道急速下坠，四周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颗夜明珠，惨绿色的光芒连成一条线，像是通往黄泉的路标。
苏婉音死死抓着顾言洲的衣袖，系统视野全开，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机关。
下坠感消失，骨笼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眼前的景象，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苏婉音也不禁瞳孔地震。
这里不是什么阴暗的地牢。
这是一座地下宫殿，或者说，是一座极尽奢华的“梨园大舞台”。
数百盏长明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几百个“观众”。
他们穿着前朝的官服、旗袍、长衫，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鼓掌，有的在交头接耳。
但他们没有呼吸。
全是蜡像。
每一具蜡像的皮肤都泛着诡异的光泽，表情栩栩如生到近乎妖异——那是用真人剥皮后封入蜡油制成的。
而在那金碧辉煌的戏台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疯婆子。
她早已没了刚才在前院装疯卖傻的模样。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刺绣戏服，脸上并没有上妆，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在灯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钢刀。
而在她面前的太师椅上，固定着一具尚未完成的蜡像。
那蜡像的五官还未完全成型，但从身形和轮廓看，分明就是苏婉音。
疯婆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她没有抬头，手中的钢刀在那具“苏婉音”的眼眶位置轻轻一挑，削去一块多余的蜡块，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贵客到了，这出《换骨记》，正好还缺个角儿。”
顾言洲的枪口瞬间抬起，将苏婉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