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索摩擦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戛然而止。
骨笼并没有完全落地,而是悬停在半空。
笼门未开,一道瘦小的黑影却像只倒挂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蹲在笼顶的森森白骨之上。
是那个一直跟在连城璧身边、毫不起眼的瞎眼丫头,小翠。
地宫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婉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脑海中的系统突然再次作妖,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她的听觉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原本微弱的气流声此刻在她耳中如同雷鸣,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上方小翠指尖捻动钢针时,皮肤与金属那细微的摩擦音。
糟糕,这是刚才任务失败的延迟惩罚?感官紊乱?
不,不对。
苏婉音借着余光,惊恐地发现地宫地面上那层原本用来防潮的生石灰粉,此刻正随着上方笼顶落下的人影微微扬起。
白色的粉尘在空中打着旋儿,勾勒出几道极其细微的气流轨迹。
那瞎眼丫头根本不需要眼睛。
她那双惨白的耳朵正微微颤动,她在听风,在听粉尘撞击活人身体的回响。
“小心!”苏婉音的“心”字还没出口,顾言洲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抬头,反手一把扯下身上的军大衣,手腕发力,那件沉重的羊毛大衣在他身前如同一面黑色的盾牌,疯狂旋转起来。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令人头皮发麻。
数十枚幽蓝色的缝衣针如同暴雨梨花,尽数钉在了那件旋转的大衣上,若非顾言洲反应极快,两人此刻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小翠歪了歪头,那双灰白的瞳孔毫无焦距地锁定了苏婉音的方向。
她似乎很困惑,为什么那个呼吸急促的女人还没倒下。
又是三枚长针扣在指尖。
苏婉音此时头痛欲裂,系统带来的听觉过载让她能听到小翠鞋底在骨笼栏杆上借力的“吱嘎”声,那是肌肉蓄力前的征兆。
在这个充满回声的地下戏台,声音就是小翠的眼睛。
必须瞎了她的“眼”。
苏婉音猛地捂住耳朵,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高分贝尖叫:“啊——有鬼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她用了十足的丹田气,既符合她此时“被吓坏的大小姐”人设,又恰好卡在小翠即将出手的瞬间。
凄厉的女高音在地宫圆拱形的穹顶下疯狂折射、回荡,瞬间搅乱了原本有序的声波力场。
蹲在笼顶的小翠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听声辨位的声纳网被这一嗓子彻底震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空档。
顾言洲手中的军大衣猛地抛出,罩住了上方的视线,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手中的枪托带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向小翠刚刚落地的膝盖。
“咔嚓。”
这一击没有丝毫留情。
小翠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从笼顶重重栽了下来。
她落地的位置,正是苏婉音刚刚为了阻断追兵而洒满生石灰的低洼处。
原本干燥的生石灰,接触到小翠身上被枪托砸出的鲜血和冷汗,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滋啦——”
那是皮肉被高温腐蚀的声音,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啊!我的腿!我的腿!”小翠在石灰坑里疯狂翻滚,那些白色的粉末像是附骨之蛆,越是挣扎,灼烧得越深。
顾言洲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军靴踩住她完好的那只手,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连城璧在哪?”
小翠那张原本稚嫩的脸此刻因痛苦而扭曲如恶鬼,她那引以为傲的听声杀人术在绝对的力量和剧痛面前一文不值。
“沈……沈府……”她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石灰水糊了一脸,“他在沈府……密室……”
果然是沈傲天。
苏婉音强忍着听觉过载带来的眩晕和那股刺鼻的焦臭味,颤抖着手展开了之前从秦嫂嘴里吐出的那个蜡纸团。
纸团上沾着黏腻的胃液和血丝,展开后只有寥寥几个歪扭的血字,显然是秦嫂在舌头被割断前,拼死咬破手指写下的。
借着长明灯的光,苏婉音看清了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沈傲天,非沈氏子。夺苏家运,为掩其宗。】
短短十六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苏婉音脑中缠绕了两世的迷雾。
上一世,所有人都以为沈傲天是为了苏家的藏宝图才灭了苏家满门。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幌子。
沈傲天根本就不是沈家的种。
他处心积虑搞垮苏家,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倒卖国宝,是为了掩盖他真实的血统,也就是秦嫂在纸条里暗示的那个“宗”字背后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那个原本敞开的井道口,两块巨大的铁板正在缓缓合拢。
有人在上面启动了封闭机关,这是要将他们活埋在这个地下坟墓里。
随着出口的封闭,地宫内的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滴答……滴答……”
四周看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蜡像开始融化了。
原本僵硬的人皮蜡像,脸部开始扭曲、拉长,浑浊的尸油混合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液体,顺着戏台的阶梯蜿蜒流下,汇聚向中央的低洼处。
而那里,堆积着大量易燃的戏服和废旧账本。
更要命的是,头顶那个即将闭合的通风口里,突然落下几点火星。
那是上面的人扔下来的火引子。
火星触碰到流淌的尸油和尸蜡,瞬间腾起一人高的火舌。
“这是要毁尸灭迹。”苏婉音紧紧攥着那张带血的纸条,看着瞬间连成一片的火海,掌心全是冷汗。
如果是单纯的封闭空间,凭借顾言洲的身手或许还能强行爆破。
但现在,整个地宫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箱,那些燃烧的尸油一旦沾身,怎么都扑不灭。
“往哪跑?”苏婉音下意识地看向顾言洲,这种时候,她只能依赖这个男人的判断。
顾言洲却没有看那些逼近的火焰,他收起枪,那双狭长的眸子死死盯着逐渐弥漫开来的烟雾。
在这令人窒息的热浪中,他的目光却越过火海,落在了戏台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供奉着一尊倒置的判官像。
“烟是直着上去的,但到了那个角落却散了。”顾言洲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在那滚烫的空气中虚虚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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