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沈府门前那洼积着血色的雨水。
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白烟，也将顾言洲身上那股地宫里带出来的焦尸味冲淡了几分。
沈府大门洞开，两盏惨白的防风灯在风雨里疯狂摇曳，像极了招魂的引路火。
顾言洲勒马的手很稳，那一身煞气被雨水激得更盛。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亲卫队，手势打得飞快且坚决：三路包抄，围死祖祠，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跟紧我。”他翻身下马，没回头，只反手扣住了苏婉音的手腕。
他的掌心湿冷，虎口的老茧硌得苏婉音手腕发疼。
这痛感很真实，让她那颗因为系统过载而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两人踏入主厅的瞬间，外面的雷声仿佛被一把刀生生斩断。
厅内死寂，没有伏兵，没有家仆。
只有那台红木留声机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巨大的铜喇叭对着大门，唱针在胶木唱片上那一圈圈同心圆里颤抖。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是《霸王别姬》。
那咿咿呀呀的戏腔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电流的杂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婉音缩了缩脖子，顺势往顾言洲身后躲了躲，借着这看似胆怯的动作，悄悄开启了系统的【危险预警】。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变成了灰白的线条。
而在这一片灰白中，数道刺目的红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头顶那根三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承重梁上。
红线的尽头，挂着十几枚只有巴掌大小、却泛着金属冷光的铁疙瘩。
那是德国造的触发式火雷。
鼻尖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涩味不是雨气，是硫磺混合了受潮的引信发出的味道。
“别动！”苏婉音脑子里的警报声还没响完，她下意识地想要拽住顾言洲。
晚了。
顾言洲那只常年握枪的手已经推开了通往侧廊的雕花木门。
“格崩。”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琴弦崩断的脆响，掩盖在了戏子的悲叹声中。
木门的门轴连接着头顶最粗的那根钢丝。
苏婉音瞳孔骤缩，她看见头顶那些红线瞬间崩直，火雷的撞针已经弹出。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顾言洲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察觉到了头顶气流的异样。
他根本来不及回身，猛地向后一靠，用整个背脊撞进苏婉音怀里，抱着她借势向右侧那架巨大的苏绣屏风后扑去。
“轰——！”
火光比声音先一步撕裂了视网膜。
巨大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架沉重的屏风连同后面的人一起狠狠掀飞。
苏婉音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高频的耳鸣声，身体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重重地砸在硬木地板上，随后一路翻滚，直到撞上一堵冰冷的墙壁。
烟尘弥漫，硫磺味呛得肺管子生疼。
“咳咳……”
苏婉音艰难地撑起身子，原本精致的洋装已经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满身都是灰白的墙皮粉末。
这里是……右侧的回廊？
大厅已经被炸塌了一半，断裂的横梁横亘在中间，火光在大雨的浇灌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升腾起浓重的白雾，彻底阻断了视线。
“顾言洲？”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点疯狂拍打瓦片的声音。
苏婉音扶着墙壁踉跄着站起来，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着红色的【信号干扰】字样。
就在这时，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少帅军服，左肩处的布料被烧焦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上还在渗血。
他手里提着那把勃朗宁，正站在回廊尽头的转角处，透过重重雨帘焦急地向她招手。
是顾言洲。
“没事吧？”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慌乱和急切，“快过来，这边梁要塌了！”
苏婉音心头一松，正要抬脚跑过去。
“别动！”
一声暴喝突然从她身后的废墟堆里炸响。
苏婉音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她身后那堆还在冒烟的碎木板被一只军靴狠狠踹开，另一个“顾言洲”正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出来。
同样的深灰色军服，同样的左肩烧伤，甚至连脸上那一抹被烟熏黑的痕迹，和左脸颊上溅到的那点暗红色泥点，都一模一样。
后出来的这个顾言洲显然也受了伤，走路有些跛，但他手中的枪口却稳稳地抬起，直指回廊尽头那个正在招手的“自己”。
“他是连城璧！过来！”
后出来的顾言洲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
而雨幕中那个原本一脸急切的“顾言洲”，此刻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他并没有慌张逃跑，而是同样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十几米的雨廊，锁定了对方的眉心。
“我才是顾言洲。”
雨廊里的那人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枪管，死死盯着苏婉音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分辨真伪的笃定：
“苏婉音，过来。”
苏婉音站在两人中间，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衣领，冷得刺骨。
她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那种常年握枪养成的肌肉紧绷感，甚至是刚才爆炸后那种下意识护住右臂（那是旧伤）的微小动作，两个人竟然毫无二致。
连城璧的易容术，竟然恐怖如斯。
“那个瞎子丫头说过，连城璧最擅长模仿死人，我看你离死也不远了。”后出来的顾言洲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少废话。”雨廊里的顾言洲眯起眼睛，下巴微微一抬，那是顾言洲平日里想要杀人时的习惯性动作，“音儿，到我身后来。”
“音儿，别信他！”身后的顾言洲几乎是同时吼出声。
两把枪，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两声同样焦灼的“音儿”。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
苏婉音站在走廊中央那块碎裂的地板上，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远处已经传来了亲兵队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们被爆炸声引来了。
可现在，谁才是那个能把后背交给他的“真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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