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猛的撞开,夹着雨腥味的冷风吹进屋里,将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柳姨娘那张涂满厚粉的脸出现在门口,视线迅速的在屋里扫了一圈。
她在找死人,或者至少是两个口吐白沫的废人。
顾言洲反应极快,几乎在门栓断裂的瞬间就扯过床头的被子,一把将苏婉音裹了进去,同时也借着这个动作挡住了地上的那一滩狼藉。
“哎哟,少帅!刚才听见这屋里又摔又打的,是不是这丫头犯病伤着您了?”柳姨娘扭着水蛇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端的托盘上稳稳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参茶,“大帅特意让我送来安神茶,顺便看看……”
苏婉音缩在顾言洲身后,透过被角的缝隙,看到了柳姨娘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没死,柳姨娘很遗憾。
既然你想看戏,那就让你看个够。
苏婉音原本死寂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受惊的兔子,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鬼,有鬼,别吃我。”
苏婉音一边喊,一边往床角缩,两条腿在被子里胡乱蹬踹,看起来像是失心疯发作到了极点。
柳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脸上还要挂着慈母般的假笑,端着茶盘凑近了几步:“别怕别怕,姨娘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就是现在。
苏婉音在乱蹬的时候,光着的脚丫子准确的在床踏板上一勾。
刚才那尊被顾言洲扔在地上的血玉观音,恰好就在脚边。
她脚尖巧妙的挑,用了一股巧劲。
那块暗红色的玉石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低的抛物线。
柳姨娘正弯腰把茶盘往床头柜上放,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滚烫的茶水四溅。
那是刚刚烧开的沸水,为了掩盖某种药物的味道,温度极高。
血玉入水的瞬间,原本清亮的茶汤像是被墨汁滴入,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黑紫色。
紧接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随着升腾的白烟炸开。
滋滋啦啦的声音从茶杯里传出来,仿佛那是强酸。
一声惨叫。
柳姨娘被溅出的茶水烫到了手背,更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连连后退,脚下被地毯一绊,整个人狼狈的摔了个屁股蹲儿。
那一盘子毒水,大半都泼在了她那条蜀锦旗袍上。
“冒烟了,冒烟了!”苏婉音拍着手,在那堆乱糟糟的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好香的肉汤,黑色的肉汤!”
顾言洲原本要去捂苏婉音嘴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言洲是个行家,自然知道这反应意味着什么。
这血玉上的活沁是用特殊药水喂养的,遇热即化,毒性挥发极快。
如果刚才顾言洲和苏婉音喝了这茶,或者哪怕只是把玉佩戴在身上喝了热水,现在的胃恐怕已经穿孔了。
顾言洲脸上的表情瞬间结了冰。
他一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猛的扼住了柳姨娘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姨娘好兴致。”顾言洲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杀伐气,“送来的贺礼里藏着尸毒,送来的茶里也能熬出肉汤味儿。这是要把这婚房变成灵堂?”
柳姨娘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拼命去抓顾言洲的铁臂,指甲在那军装面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不是我……”柳姨娘吓得脸色苍白,尤其是看到那杯子里还在冒着诡异黑泡的液体,“是苏家,是这丫头带过来的陪嫁,这玉是邪物,少帅明鉴。”
这脏水泼得倒是熟练。
苏婉音在那堆被子里冷眼看着。
柳姨娘这招确实高,玉是混在苏家嫁妆箱子里的,只要她一口咬定不知情,顾言洲没有直接证据也很难动她,毕竟她背后还站着那个一直想把顾言洲拉下马的沈家。
不能就让她这么混过去。
苏婉音的右手悄悄探到了枕头底下。
那里有一枚生锈的长铁钉。
这是刚才她“梦游”发疯时,从那张年久失修的老式架子床围栏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这床也是柳姨娘特意安排的古董,原本是为了让新房显得寒酸,现在却给她送了武器。
趁着顾言洲正在逼问柳姨娘,两名家丁吓得不敢上前的混乱档口,苏婉音再一次发疯了。
“坏人,打死坏人!”
苏婉音尖叫着从床上扑下来,手里抓着枕头胡乱挥舞,整个人猛的撞向顾言洲和柳姨娘。
顾言洲下意识的侧身避开这个疯女人的冲撞。
这一避,就把柳姨娘的侧后方空门完全暴露给了苏婉音。
苏婉音看似笨拙的摔在柳姨娘身上,手里的枕头劈头盖脸的砸下去,掩盖了右手指尖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那是人体大腿外侧的环跳穴,神经很密集。
“噗。”
极轻微的一声闷响,铁钉精准的没入柳姨娘的大腿根部,只留下一个很小的针眼,连血都没流出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刚才被掐脖子都没叫这么惨的柳姨娘,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那种剧痛像电流直接顺着骨髓窜上了天灵盖,柳姨娘的左腿瞬间失去了知觉,剧烈的痉挛让她整个人像缺水的鱼一样,疯狂的在地毯上抽搐打滚。
“腿……我的腿断了,这疯婆子……她扎我。”
柳姨娘哭得稀里哗啦,指着苏婉音控诉。
可苏婉音早就扔了枕头,缩回床角瑟瑟发抖,两只手空空如也,一脸无辜的看着地上打滚的女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家丁们慌了手脚,连忙上来把已经痛得失禁的柳姨娘抬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依旧淅沥,那股子毒烟的味道还没散尽。
苏婉音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才那一针扎得太准、太狠,完全不是一个大小姐该有的手段,更别说是一个傻子。
但愿顾言洲刚才只顾着审问,没看清她的动作。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顾言洲没有去管地上那滩毒水,也没有去追查柳姨娘。
顾言洲转过身,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床角的苏婉音。
顾言洲在看苏婉音的手。
那只刚才拿着枕头“乱挥”,实际上却完成了外科手术般精准刺杀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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