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后院那间不对外开放的诊室里,空气冷得像块铁。
苏婉音觉得自己喉咙里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煤球。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在抗议,那个叫“鸦”的杀手留下的并不是普通的毒烟,而是混了辣椒素和神经毒素的催泪瓦斯。
“别乱动。”
顾言洲的声音就在头顶,听不出情绪,但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骨节都在发白。
孙郎中正拿着一把银亮的小镊子凑近,口罩上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少帅,夫人的声带严重充血,恐怕得先打一针麻醉,切开气管排毒,否则……”
顾言洲眉头死锁,刚要点头。
苏婉音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顾言洲满是火药味的衣领。
不能睡。
一旦麻醉,那个所谓的“24小时”倒计时就会变成催命符。
K732次列车不会等人,沈傲天那批装着“黄金骨”的货更不会等人。
她张大嘴,发出的却是破碎的气音,急得眼眶通红。
顾言洲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他读懂了那双倔强眼眸里的意思。
“不麻醉?”他问。
苏婉音重重点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她抓过顾言洲摊在桌上的手掌,也不管指尖还沾着之前连城璧溅上的血污,并指如刀,在他掌心飞快地划写。
指甲刮擦皮肤的触感粗糙而疼痛。
第一笔,是一个大写的“K”。
接着是“7、3、2”。
最后,她重重地写下了“铁道”两个字,并在那个“道”字上狠狠戳了一下。
顾言洲瞳孔微缩,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是说,别搜城,直接去火车站查这趟车?”
苏婉音疲惫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那扇包铁的厚门被撞开了。
张副官连帽子都跑歪了,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脸色煞白:“少帅!电报局那边截获了异常信号!就在三分钟前,咱们刚封锁全城的时候,有一道密电发出去了。”
顾言洲接过电报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波浪状的音频分析图。
“不是摩斯密码。”张副官喘着粗气,“电讯科的老李听了五遍,说这是一种模拟频率,听着像……像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撞击声。”
频率:动次、打次。
节奏极快,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苏婉音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鸦”。
他在报信,他在告诉沈傲天——苏家的人没死绝,立刻发车。
“该死!”顾言洲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托盘里的手术刀叮当作响,“通知城防营,立刻把北站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等等。”
苏婉音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焦急地大喊。
如果是正规的北站,沈傲天怎么可能敢运送几千具尸骨?
那个“鸦”既然敢发这种信号,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封锁。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脑海中那个沉寂了半小时的系统突然炸响刺耳的警报。
【高能预警:恶意锁定!正前方0.5米!】
哪里来的正前方?
苏婉音的视野里只有那个满脸褶子、正拿着压舌板凑近的孙郎中。
老郎中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市侩的审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冰冷。
他借着检查喉咙的动作,右手的小指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
一枚藏在指缝间、细如牛毛的钢针,借着袖口的掩护,毒蛇吐信般刺向苏婉音颈侧的大动脉。
针尾刻着一道极细的铁轨纹路。
这么近的距离,就连顾言洲正在看电报都没来得及反应。
但他快,系统的反射神经更快。
苏婉音的大脑还没下达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违背常理的动作——她没有后仰躲避,而是猛地向前一探身,脖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擦着针尖滑过。
那一抹幽蓝的毒光,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划过。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那把用来剪纱布的尖头手术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啊——!!!”
孙郎中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右手被手术剪狠狠贯穿,死死钉在了那张昂贵的红木诊疗桌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大褂。
直到这时,那枚毒针才“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顾言洲猛地回头,手里的勃朗宁瞬间上膛,枪口直接顶在了孙郎中的脑门上。
“铁道帮的暗桩?”顾言洲气极反笑,桃花眼里全是戾气,“藏得够深啊,在我眼皮子底下当了三年郎中。”
孙郎中疼得浑身抽搐,嘴唇乌紫,那是毒针反噬的迹象。
他死死盯着苏婉音,像是看着什么怪物:“你……你怎么可能……”
苏婉音面无表情地拔出手术剪。
她没空听废话。
她伸手探进孙郎中的白大褂内袋——刚才她反击的时候,感觉到了这里有一层硬质纸张的触感。
那是本该属于医生的听诊器位置,却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
纸张展开,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调度令:特急】。
苏婉音的手指点在纸面的一行小字上,递到了顾言洲面前。
K732次特快。
发车地点:西郊废弃货场(原第三纺织厂专线)。
发车时间:21:00(提前发车)。
顾言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9:40。
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那是废弃货场,没有调度室,没有站台,甚至连路灯都没有,只有通往深山的铁轨。
“张德柱!”顾言洲一把扯下领口的风纪扣,“备车!叫特务连的一排跟我走,其他人继续围北站演戏!”
张副官领命狂奔而去。
顾言洲转过身,刚想命令几个卫兵把苏婉音看好,却发现诊疗床上已经空了。
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几秒钟后,苏婉音走了出来。
那一身累赘的旗袍已经被扔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深棕色骑马装。
那是她刚回国时,顾言洲为了嘲笑她“洋派作风”特意买的,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最合身的战袍。
而最扎眼的,是她腰间系着的那件东西。
那是之前在密室里找到的、属于她父亲的藏青色血衣。
她把那件长衫的两只袖子紧紧勒在腰际,像是一条特殊的腰封,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从顾言洲枪套里顺来的备用左轮。
眼神清亮,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言洲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突然骂了一句脏话,大步走过去,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呢大衣狠狠罩在她身上。
“跟紧了。”他咬着牙,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老子就把苏家的祖坟给刨了。”
苏婉音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五分钟后,三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轰鸣着冲出了帅府后门。
所有车灯全部关闭。
在夜色的掩护下,这就如同一支沉默的幽灵车队,避开了繁华的大道,沿着泥泞颠簸的土路,疯了一样朝着城西那片荒芜的工业区狂飙。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和煤渣味。
苏婉音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带血的怀表。
西郊货场。
那里曾是顾言洲父亲发家的地方,后来因为一场大火荒废了十年。
前方,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那如同巨兽脊骨般起伏的黑色轮廓,在惨白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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