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货场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弃的巨大的尸骸。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被煤灰染黑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废弃的枕木上。
那列火车就停在最深处的岔道上。
不是常规的绿皮车,通体被涂成了吸光的哑光黑,像一条死在铁轨上的巨蟒。
车头连车灯都没开,周围却影影绰绰全是荷枪实弹的巡逻队。
“别盯着看。”
顾言洲的手掌盖在苏婉音眼前,把她按回了散发着霉味的集装箱阴影里。
他从怀里摸出罗盘,指针在接触到这片区域时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地定在了“死门”的位置。
“这是‘阴兵借道’的布局。”顾言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利用货场积攒的煞气遮蔽活人视线,那个雷笑懂点门道。”
他收起罗盘,指了指巡逻队交替时的视觉死角:“跟着我的步子走,别踩实地,踩枕木的阴影。”
苏婉音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在顾言洲那种古怪却极其有效的步伐带领下,竟然真的避开了三组交叉巡逻的哨兵,贴到了列车的尾部。
那是最后一节闷罐车厢。
车门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铸铁锁,锁孔早已锈死。
顾言洲刚要去摸腰间的钢丝,苏婉音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锁身的瞬间,脑海中那个一直只会发布奇葩任务的系统,极其难得地靠谱了一次。
【技能触发:瞬间开锁(初级)】
不需要工具,苏婉音的手指只是在锁芯处轻轻一抹,那种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咬合声在指尖炸开。
咔哒。
锁舌弹开,就在巡逻队的探照灯扫过来的前一秒。
两人闪身入内,顾言洲反手将车门虚掩。
几乎是同时,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
咣当——咣当——
列车启动了。
车厢内没有灯,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苏婉音刚想喘口气,顾言洲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带着她滚进了一堆木箱后的夹缝里。
呼吸声消失的瞬间,她看清了车厢里的景象。
这里不是空的。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苦力正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木箱。
他们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透着诡异——几百斤的箱子压在肩头,肌肉紧绷到青筋暴起,却听不到一声闷哼,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被刻意压制。
借着月光,苏婉音看到离她最近的一个苦力张大了嘴换气。
那个口腔里空荡荡的,只有半截暗红色的肉瘤。
舌头被割了。
苏婉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为了保密,这趟车上竟然全是哑巴。
那些木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文标签,写着“纺织机械配件”。
苏婉音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定了其中一个箱子的边角。
在那个不起眼的榫卯接合处,有一道极细的、如同水波纹般的刻痕。
那是苏家金石修复术特有的“燕尾扣”防伪标记,只有苏家最核心的工匠才知道如何打磨。
父亲的血衣,苏家的残图,刻着暗记的木箱。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列幽灵般的火车上闭环了。
突然,一阵狂躁的犬吠声撕裂了车厢内的死寂。
“汪!汪汪!!”
车厢连接处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脸上横贯着刀疤的壮汉牵着一条半人高的黑背狼犬闯了进来。
“都给老子停下!”
壮汉手里的刺刀在铁皮墙上刮出一串火星,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粝,“这狗鼻子灵,闻到了生人味儿。谁把不干净的东西带上车了?”
是张魁。
苏婉音在父亲留下的江湖册子里见过这个名字——雷笑的副手,铁道帮出了名的疯狗,杀人喜欢用刺刀捅成筛子。
那条狼犬发了疯一样拽着牵引绳,直扑木箱堆。
它闻到了。
苏婉音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在密室被那个叫“鸦”的杀手用毒烟熏过,虽然换了衣服,但那种特殊的化学药剂味道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散去。
狼犬的爪子扒拉着木箱,距离他们藏身的夹层只剩不到两米。
张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手里的刺刀缓缓举起,一步步逼近。
顾言洲的手已经扣在了腰后的飞刀柄上,桃花眼里杀机毕露。
如果现在动手,他们能杀了张魁,但这车厢里几十个苦力如果一拥而上,再加上整列车的武装力量,他们必死无疑。
就在狼犬即将把鼻子凑进夹缝的那一刻。
苏婉音闭上了眼。
【系统技能启动:假死(持续时间30秒)】
【副作用警告:体温骤降,心脏停搏,痛觉保留。】
一瞬间,苏婉音感觉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死寂。
她的皮肤变得像冰块一样冷,呼吸完全停止,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堆冰冷的货物。
狼犬疑惑地呜咽了一声。
那股属于活人的热气和药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物的寒意。
它困惑地后退了半步。
“操,装神弄鬼。”
张魁骂了一句,手里的刺刀却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狼犬刚才狂吠的夹缝猛地捅了进去!
刀锋刺穿薄薄的木板。
苏婉音睁着眼,看着那截锈迹斑斑的刀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断了几根发丝,最后死死钉在她耳边的木箱上。
刀刃距离她的眼球只有三厘米。
她没有眨眼。
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因为现在的她,在生物学层面上就是一具尸体。
顾言洲扣着飞刀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他侧过头,震惊地看着身边这个没有任何生气的女人。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都像是一潭死水。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她死了。
张魁拔出刺刀,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只有木屑味,没有血腥气。
“真他娘的邪门。”
张魁踹了狼犬一脚,“这畜生发情了吧?这里除了这群哑巴,哪来的活人?”
他拽着狗绳,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干活!要是耽误了雷爷的时间,把你们剩下的舌头根也剁了!”
铁门重新关上。
苏婉音猛地吸进一口气,心脏像是重新通电的马达一样疯狂撞击着胸腔。
她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在顾言洲怀里,冷汗瞬间浸透了骑马装。
“你疯了?”顾言洲的声音在发抖,他摸着她迅速回暖的脖颈,那种失而复得的后怕让他想杀人,“刚才要是稍微偏一点……”
苏婉音虚弱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就在这时,列车驶入了隧道。
窗外的月光消失了,车厢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滋——滋滋——
车厢顶部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那种老旧电流特有的杂音。
“各位旅客晚上好啊。”
一个带着笑意,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我是本次列车的列长长,雷笑。欢迎各位搭乘这趟……单程旅途。”
顾言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笑面虎,雷笑。
“刚才我的狗告诉我,车上好像混进了两只不想买票的小老鼠。”
广播里的笑声更加愉悦了,像是在逗弄笼子里的猎物。
“既然来了,咱们就玩个游戏。这列车一共十二节,除了我的兄弟,其他人要是十分钟内不主动站出来打个招呼……”
“呲——”
一声轻响,那是某种阀门开启的声音。
“那我就只能打开毒气阀门,给整列车消消毒了。毕竟,死老鼠可是会传染瘟疫的。”
广播戛然而止。
黑暗中,只能听到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以及那些苦力惊恐的呜咽声。
顾言洲靠在木箱上,听着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细微气流声。
那不是空调风。
那是死亡倒计时的声音。
“十分钟。”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婉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痞笑,伸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风纪扣,又把你父亲的那件血衣从她腰间解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角落。
“看来咱们得换个身份去见这位雷爷了。”
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将那把昂贵的勃朗宁手枪拆成零件,塞进了木箱的夹层里。
苏婉音看着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的呆萌和茫然恰到好处地浮了上来。
不需要彩排。
既然雷笑要找“老鼠”,那他们就大摇大摆地做那个“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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