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放毒!我要见雷爷!”
顾言洲这一嗓子喊出了破音,带着十足的市井无赖气。
他一把扯过苏婉音,把她半个身子护在身后,那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另一只手却还在夸张地挥舞着白衬衫——那是刚从木箱里扒出来的。
铁门被拉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乱枪扫射,只有两个带着防毒面具的打手,沉默地用枪管顶了顶顾言洲的后腰。
穿过三节充满汗酸味和霉味的闷罐车厢,空气陡然一变。
那是混杂着雪茄、红酒和某种昂贵香料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
VIP餐车的大门敞开,像是从地狱突然跨进了天堂。
水晶吊灯随着列车的晃动投下细碎的光斑,波斯地毯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
长条餐桌的尽头,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切牛排。
苏婉音的目光没有落在牛排上,而是死死钉在了餐桌中央那个用来充当烛台的支架上。
那是一副脊椎骨。
完整、修长,每一节骨骼都被涂满了厚重的金漆,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来了?”
雷笑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招待两个迟到的老友,“坐。刚醒好的波尔多,配这趟死亡列车,正合适。”
顾言洲佝偻着背,满脸堆笑地凑上去,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刚入行的走私贩子:“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带妹妹下车,这一箱子的货都孝敬您……”
“行了,顾少帅。”
雷笑甚至没有抬头,手中的餐刀轻轻敲击着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戏唱多了,容易把嗓子唱坏。”
顾言洲脸上的谄笑瞬间消失。
他挺直了脊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痞气和锋锐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捞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言洲晃了晃酒杯。
“你那双靴子。”雷笑指了指顾言洲脚下,“军统局特配的牛皮靴,鞋底有防滑钢钉。走私贩子穿不起这个,更走不出那种落地无声的步子。”
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顾言洲面前。
苏婉音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处决令。
落款处的签名龙飞凤舞:沈傲天。
“沈公子说了,只要见到你,不用废话,直接送你上路。”雷笑切下一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不过我很欣赏你,敢两个人闯我的‘鬼车’,是条汉子。”
他咽下牛肉,目光终于落在了苏婉音身上。
那种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蛇,顺着苏婉音的脖颈缓缓爬行。
“这位就是苏家那位‘吓傻了’的大小姐吧?”雷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婉音呆滞的表情,“听说苏家的鉴宝术传男不传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传了。”
苏婉音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吓到了,手里的衣角快被她绞烂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疯狂弹窗:【警告!
检测到致命杀意!
建议立刻执行任务:掀翻桌子!】
苏婉音无视了系统的馊主意。
掀桌子?那是找死。
“既然来了,玩把大的。”雷笑挥挥手,两个打手立刻拉开了餐车侧面的帘幕。
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出现在眼前。
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玩:青铜鼎、珐琅彩、和田玉佛……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这里面有一件东西,是你们苏家当年流出来的旧物。”雷笑指了指博古架,眼神玩味,“给你三分钟。只要苏大小姐能把它找出来,我就给你们一个体面的死法。如果找不着……”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就把你这身骨头剔出来,给这副‘黄金骨’凑个对。”
顾言洲刚要起身,苏婉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不能说话,喉咙里的灼烧感还在,但她的眼神很静。
那种静,让顾言洲即将暴起的杀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苏婉音站起身,走向博古架。
她走得很慢,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眼神茫然地在一件件宝物上扫过。
那尊青铜鼎是做旧的,绿锈浮于表面,用的是尿液和醋酸催熟的法子。
那块和田玉是石头煮蜡,光泽太贼。
全是赝品。
苏婉音的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在博古架前停下,手指颤巍巍地伸向那些华丽的摆件,却又像是不敢触碰般缩了回来。
“还有一分钟。”雷笑看着怀表。
苏婉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博古架最底层角落里,一个用来垫脚的黑陶罐上。
那陶罐灰扑扑的,口沿还磕破了一块,里面插着几根用来掸灰的鸡毛掸子,看起来就是个装杂物的破烂。
但苏婉音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尘土味,而是一种经过烈火焚烧后特有的焦香,那是苏家私窑特有的“松烟入泥”法。
更重要的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陶罐粗糙表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物品:封煞罐(残缺)】
【来源:苏氏第三代家主封印凶物所制】
她没有犹豫,双手抱起那个黑陶罐。
雷笑挑了挑眉:“大小姐眼光独特啊,这可是我从收破烂手里两毛钱买来的尿壶。”
苏婉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高高举起陶罐,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狠狠砸向地面!
“啪!”
陶片四分五裂。
在那堆灰黑色的碎片中,一枚长约三寸、通体赤红的铁钉滚落出来,钉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明亮的地毯上显得格格不入。
苏家秘宝——镇魂钉。
专镇阴煞,非苏家血脉不可触碰。
餐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
雷笑突然鼓起掌来,掌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不愧是苏家的种,这双眼睛,毒。”
他一边鼓掌,一边用脚尖踢开了餐桌下的长流苏桌布。
“既然你赢了,那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桌布掀开的瞬间,顾言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椅子下面绑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失踪的列车长。
他嘴里塞着核桃,浑身上下缠满了黄色的管状炸药,计时器上的红灯正随着心跳的节奏疯狂闪烁。
而那些雷管的引线,并不在车厢里,而是顺着地板的缝隙,连接到了车底的制动系统。
“K732次列车,不仅是一趟运尸车。”
雷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变得癫狂而扭曲,“它还是一颗巨大的移动炸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半小时前,我就让人拆掉了所有的刹车片。现在的时速是一百二十公里,而且还在加速。”
“再过三小时,这趟车就会一头撞进长白山脚下的军事禁区。到时候,这几千具尸骨,加上咱们几个,还有这满车的炸药……”
雷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嘭!都会变成最绚烂的烟花。这可是沈公子特意为顾大帅准备的‘寿礼’。”
“疯子。”顾言洲咬牙切齿,手里的枪已经上膛。
“别急着动手。”雷笑耸耸肩,“杀了我,没人知道怎么停下来。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风声,而是重物砸在车顶铁皮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爪子在车顶飞快移动。
苏婉音猛地转头看向车窗。
餐车的玻璃窗上映出一道黑影。
借助外面一闪而过的信号灯光,她看清了——那是一个倒吊在车檐下的人。
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标志性的鸟嘴面具。
是“鸦”。
他手里抓着一根从车顶垂下的钢索,另一只手里的精钢飞爪正死死扣在车窗边缘。
而在他身后,还有七八个同样的黑影,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正顺着飞驰的列车车身急速滑降。
雷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帮杂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沈傲天连我也要杀?”
所谓的“自己人”,不过是沈傲天棋盘上另一颗用来殉爆的棋子。
苏婉音只觉得头皮发麻。
车内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疯子,车外是赶尽杀绝的顶尖刺客,脚下是一列失控的死亡列车。
这哪里是只有三方?
这是死局里的死局。
就在这时,那扇防弹玻璃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以飞爪扣住的地方为中心,像蜘蛛网一样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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