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停在了苏婉音鼻尖前一寸的位置，溅起的泥水糊了她一脸。
顾震山没有说话，但头顶那股犹如实质的低气压，比冰雨更让人窒息。
他身后跟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托着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正拿着放大镜不住地擦拭，眼神里透着股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精明。
“既然姨娘说这里面有煞气，那就开箱。”顾震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我倒要看看，苏家送来的是嫁妆，还是催命符。”
那山羊胡老头得了令，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冲着周围拱了拱手：“大帅放心，老朽孙某在琉璃厂浸淫三十年，是不是好东西，一验便知。”
原来是琉璃厂的孙掌柜。
苏婉音缩在雨地里，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人的底细——柳姨娘的牌搭子，出了名的“认钱不认货”。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信誉危机。】
【触发紧急任务：扮演泼妇骂街。
要求：用词粗鄙，全方位无死角攻击在场所有人是“文盲”，重点问候那个拿放大镜的。】
【任务奖励：技能“瞬间开锁”。】
【失败惩罚：声带失声三天。】
苏婉音掌心一紧。
这系统选的时候真刁钻，这时候骂街，搞不好会被顾震山一枪崩了。
但如果不骂，这盆脏水就洗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疯劲儿说来就来。
“哇——”
苏婉音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两腿一蹬，双手开始疯狂拍打地面，溅起的泥浆精准地甩了孙掌柜一身长衫。
“欺负人！你们合伙欺负傻子！”
她一边嚎，一边指着顾震山那群卫兵，最后手指笔直地戳向刚准备凑近箱子的孙掌柜，唾沫星子横飞：“尤其是你！长得跟个成了精的耗子似的，拿个破玻璃片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也不撒泡尿照照，把驴蹄子当人参捧着的瞎眼货，也配看我的宝贝？”
全场死寂。
连顾言洲那总是挂着玩味笑容的嘴角都僵了一瞬。
孙掌柜气得胡子乱颤，脸涨成了猪肝色：“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大帅，这等疯妇……”
为了找回场子，孙掌柜几步跨到最近的一口已经打开的箱子前，随手拎起一只青花梅瓶，冷哼一声：“苏家也就剩这张嘴了！看看这瓶子，釉面贼光浮躁，胎质疏松，分明是哪里地摊上收来的次品，竟敢冒充明代官窑？”
就是现在。
苏婉音像颗炮弹一样从地上弹射而起。
“那是我的花瓶！这是给我插狗尾巴草的！”
她一把夺过那只梅瓶。
孙掌柜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手一松，瓶子就被抢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抱着瓶子哭，或者用来砸人。
然而，苏婉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抓着瓶颈，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往石阶的棱角上一磕。
“咚！”
没有预想中瓷片飞溅的脆响。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石头的钝响，在雨夜里回荡。
那瓶子没碎，只是掉了一大块漆，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铁皮。
“哈哈哈哈！”苏婉音指着那个凹进去的铁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傻子！大傻子！爷爷说这是喂猪用的铁桶，你说是明朝的？明朝的皇帝用铁桶吃饭吗？”
她把瓶底狠狠怼到孙掌柜眼前，指着那上面一圈极其细小、工匠为了偷懒没磨平的洋文钢印——那是劣质工业铁皮特有的瑕疵。
“你看你看！这虫子爬的字儿，是你祖宗刻的？”
孙掌柜的脸瞬间煞白。
这确实是市面上最低劣的“洋铁皮仿瓷”，专门骗洋人的，连高仿都算不上。
他刚才只顾着定罪，根本没细看，只当是苏家拿劣质瓷器充数，谁知道竟是这种一眼假的铁货。
这哪里是苏家给的嫁妆，这分明是有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掉了包，换成了破铜烂铁！
“叮！任务完成。奖励‘瞬间开锁’已发放。”
苏婉音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她趁着孙掌柜发愣，顾言洲眯眼思考的空档，泥鳅一样滑到了柳姨娘刚才死死护着的那个红木妆奁旁。
这箱子看起来精巧，却上了把西洋暗锁，刚才柳姨娘借口钥匙丢了，死活不让开。
苏婉音的手指在锁孔上轻轻一抹。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要吃糖！这里面肯定藏了糖！”
她粗暴地掀开盖子，把里面的胭脂水粉统统掀翻在地，然后在那看似平整的箱底猛地一抠。
这箱子有夹层。
如果是以前的苏婉音，肯定不知道。
但现在的她，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精准地按住了夹层的弹簧。
一块并不属于嫁妆规制的物件，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停在了顾言洲的军靴边。
那是一枚小巧的寿山石私印。
印章上沾着点朱砂，显然是刚用过不久，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被慌乱中塞进了这个以为最安全的夹层里。
苏婉音趴在地上，指着那枚印章，一脸天真地大喊：“咦？这石头上刻着姨娘的名字！是姨娘送给我的糖吗？”
顾言洲弯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枚印章。
他看了一眼印文，又看了一眼地上一脸痴傻、满身泥泞的苏婉音。
她还在拍着手笑，眼底是一片浑浊的懵懂。
可刚才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骂人乱心神、砸瓶证伪、开锁取证。
这哪里是疯子，分明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鬼才。
顾言洲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孙掌柜，”顾言洲捏着那枚印章，在手里把玩着，语气轻飘飘的，“这私印怎么会跑到苏家密封的嫁妆箱子里？难不成，它也会穿墙术？”
孙掌柜看着那枚印章，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水里。
他的眼神惊恐地越过众人，死死盯向了站在回廊阴影里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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