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齐教授。
老头子像个被遗忘的沙袋,晃荡在火海上方五米处。
那根用来捆书简的麻绳虽然结实,但毕竟那是七十多岁老人的腰椎,根本经不起这种自由落体的顿挫。
“手给我!”
苏婉音根本顾不上掌心被排水管磨掉的一层皮,松开一只脚勾住管壁,大半个身子倒挂金钟般探了出去。
风水师的反应比她更快。
顾言洲的小臂青筋暴起,那一瞬间爆发的握力,几乎要把苏婉音的手腕捏碎。
他不是去拉齐教授,而是死死扣住了苏婉音的腰带——她是唯一的支点。
苏婉音的手指抓住了齐教授乱挥的衣领。
很轻。这老头子瘦得像把干柴。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震动顺着管壁传导进她的骨骼。
【技能触发:结构共鸣(被动)】
【警示:附着体即将解体,频率72Hz】
不是管道要断,是这面墙要塌。
刚才车厢坠底的爆炸冲击波,终于撼动了这口年久失修的矿井井壁。
苏婉音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密而急促的酥麻感,那是岩石内部应力崩塌前的哀鸣。
“墙里是空的!”苏婉音冲着顾言洲大喊,声音被下方呼啸的热浪撕得破碎,“三点钟方向,那块发白的长苔藓的石头,那是活口!”
如果不立刻钻进去,等井壁坍塌,他们三个都会变成肉夹馍。
顾言洲没有任何废话。
他甚至没问苏婉音为什么知道石头后面有空间。
他借着管道的支撑力,猛地荡起身子,那双价值不菲的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苏婉音指出的那块白石。
一下。
石屑纷飞。
两下。
“哗啦”一声脆响,那并非坚硬的花岗岩,而是一层为了封堵废弃巷道而砌上的薄砖墙。
顾言洲先把早已吓瘫的齐教授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紧接着长臂一揽,抱着苏婉音滚了进去。
就在两人落地的瞬间,身后那根承载了他们生死的排水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连带着大片井壁轰然剥落,坠入深渊。
狭窄的检修通道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煤渣和老鼠屎的味道。
“这路通上面。”顾言洲迅速查看着地上的车辙印,那是当年运送矿石的小推车留下的,“雷笑既然敢炸车,就说明真正的‘货’根本不在那节掉下去的车厢里。”
苏婉音揉着快要断掉的手腕,眼神骤冷:“刚才那节车是诱饵。真正的国宝还在上面那列‘黑龙号’上,他在用弃车保帅拖延时间。”
三人不敢停歇。这条检修道坡度极陡,几乎是四十五度角直通山腹。
等到他们终于看见前方那抹灰蒙蒙的天光时,耳膜却被一阵低沉如雷鸣的轰响震得生疼。
那是重型蒸汽机车启动时的咆哮。
冲出洞口的瞬间,暴风雪裹挟着冰碴子扑面而来。
这里是半山腰的一处露天转运台。
几十米开外,一列通体漆黑、加挂了装甲钢板的列车正如同一条钢铁巨蟒,缓缓滑出站台。
最后一节车厢已经离他们有十几米的距离,而且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加快。
“追不上了。”齐教授瘫坐在雪地里,绝望地捶着大腿。
“那是我的嫁妆,还没人能抢走。”苏婉音盯着那截正在远去的车尾,目光落在了隧道顶端那一排用来吊运重型机械的滑轮组上。
几根粗大的钢缆正垂在半空,随着风雪晃动。
顾言洲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块去。
他解下腰间的攀爬索,那是刚才从车厢里顺出来的绞盘线,末端带着一个沉重的金属钩。
“抱紧我。”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婉音还没来得及吐槽这霸道总裁式的台词,腰间骤然一紧。
顾言洲已经将绳索的一头系在了那个巨大的滑轮组挂钩上,另一头死死缠绕在自己手臂上。
他助跑两步,从十几米高的转运台上,抱着苏婉音,像钟摆一样朝着正在加速的列车尾部荡去。
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痉挛。
风雪在耳边尖啸。
两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眼看就要撞上那满是铆钉的坚硬车顶,顾言洲猛地收腹,硬生生在空中止住了去势,军靴在车厢边缘狠狠一蹬。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稳稳落在了车顶。
但车顶覆盖着一层薄冰,滑得像抹了油的镜面。
顾言洲为了护住苏婉音,后背重重砸在排气阀上,手上的劲道稍微一松。
苏婉音整个人顺着溜滑的弧形车顶滑了出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皮,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
眼看就要滚落疾驰的车轮之下。
【技能触发:金石之握(主动)】
【描述:作为顶级文物修复师,你的手指能感知并扣住任何细微的纹理,哪怕是微米级的裂缝。】
苏婉音的十指瞬间如同鹰爪般充血僵硬,指尖死死扣进了排气孔边缘那一圈不到半厘米宽的焊接缝隙里。
指甲几乎要掀翻的剧痛传来,但身体稳住了。
“上来!”顾言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了相对平坦的中央区域。
还没等两人站稳,车尾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刚才因为体力不支没能跟上跳跃、只能顺着备用爬梯勉强爬上车尾的齐教授,此刻正像只老鸡崽子一样被人拎在半空。
拎着他的,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小巨人。
这人光着膀子,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手里挥舞着一把用来勾连车厢的巨大铁钩。
“是雷笑养的那个疯狗,阿彪。”顾言洲眯起眼,在这风雪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前世苏婉音听过这个名字。
津门码头上有名的打手,据说能徒手撕开生牛皮,脑子不太好使,但只听雷笑的话。
阿彪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单手把齐教授举出车厢外,作势要扔。
“别动!”阿彪嗓门大得像破锣,“再动老子把他扔下去喂狼!”
顾言洲浑身肌肉紧绷,手中的匕首反握。
在这个距离,哪怕是飞刀,也不一定能快过阿彪松手的速度。
苏婉音突然身形一晃。
她像是被刚才的风雪迷了眼,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一步,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哎呀……雪……好大的雪,我看不见了!大帅救命啊!”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揉着眼睛,脚下却“笨拙”地踢到了一个用来固定帆布的金属卡扣。
这一脚看似慌乱无章,却让那个金属卡扣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阿彪愣了一下。
他这种只会用蛮力的打手,最看不起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下意识地把目光从齐教授身上移开,看向那个正在撒泼打滚的女人,嘲讽地咧开嘴。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分神。
顾言洲动了。
他并没有扑向阿彪,而是猛地一脚踹向苏婉音刚才踢中的那个卡扣连接的钢索。
那是车厢连接处的备用保险索,绷得笔直。
被外力重击的钢索瞬间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借着巨大的回弹力,狠狠抽向阿彪的膝盖窝。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被风雪掩盖。
阿彪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手中的铁钩脱手。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顾言洲已经欺身而上。
他没有用刀,而是顺手抄起那根还在震荡的钢索,在空中挽了一个死结,精准地套住了阿彪粗壮的脖子,反手一勒,将这个两百斤的壮汉死死锁在了车厢连接处的挂钩上。
阿彪眼球暴突,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巨大的身躯只能随着列车的颠簸无力地抽搐。
齐教授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铁皮上,大口喘着粗气,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婉音立刻停止了“揉眼”的表演。
她放下手,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哪有什么泪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静。
她快步走到顾言洲身边,检查了一下刚才那个用来借力的钢索卡扣。
“配合不错。”顾言洲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苏小姐这‘眼瞎’的毛病,发作得真是时候。”
“彼此彼此,少帅这‘断子绝孙脚’也不赖。”苏婉音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刚想松一口气。
滋滋滋——
车顶四角的扩音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雷笑那带着几分癫狂和得意的声音,穿透漫天风雪,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响。
“顾少帅,苏小姐,真是一出精彩的杂技表演。”
“既然上来了,那就别急着走。我请你们看个更大的烟花。”
喇叭里传来一声机械阀门被强行拧断的金属扭曲声。
“我已经锁死了前车锅炉房的压力阀。现在的蒸汽压力早已超过了临界值。还有三分钟,这列‘黑龙号’就会变成一颗在铁轨上狂奔的超级炸弹。”
雷笑的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渗人。
“我也在车上,咱们一起……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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