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风裹着街边烤肠的油腻香气,混着冰粉摊的红糖甜气,扑在人脸上又闷又热。
李飞叼着刚买的绿豆冰棒,指尖被包装袋上的水珠浸得发潮。刚加完三个小时的班,他只想拐进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瓶冰可乐灌下去,再晃回出租屋瘫着。
巷子里的声浪突然弱了半拍。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弱,是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身后的车流鸣笛、摊主的叫卖、路人的说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飞叼着冰棒的动作顿住了。
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不对劲。原本甜腻的烟火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腥的、混着腐烂落叶的湿土味,像梅雨季闷了半个月的老地窖,又像暴雨过后荒坟地翻出来的泥腥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他猛地抬头。
眼前熟悉的便利店招牌没了。
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印着品牌logo的灯箱、贴在门上的雪糕促销海报,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掉漆的双开木门,门框上的红漆裂得像干涸的血痕,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白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工农供销社。
头顶的白炽灯滋滋响着,接触不良的电流声刺得耳膜发疼。惨白的灯光铺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像口敞着的棺材。脚下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缝里嵌着发黑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
李飞下意识咬了一口冰棒,冰碴子硌得牙疼。可嘴里没有半点绿豆的甜味,只有一股发涩的泥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棒正以不正常的速度融化,浑浊的液体滴在手腕上,不是糖水的黏滑,是像湿泥一样的滞涩感,蹭都蹭不掉。
“别乱动。”
一声极低的、压着嗓子的男声从屋子角落传来,冷得像块冰。
李飞浑身一僵,顺着声音看过去。
货架后面缩着四个人,三男一女,脸色全是死人一样的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最前面靠墙站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神麻木得像口枯井,正是他开的口。
男人的手腕露在夹克外面,李飞的目光扫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腕上,叠着三层指甲盖大小的灰斑,颜色深得像渗进皮肤里的尸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你、你们是谁?这、这是哪儿?”穿校服的女生抖得最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刚才还在过马路,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闭嘴。”黑夹克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扫了女生一眼,“不想死就别说话,别碰货架上的任何东西,别和任何东西对视。”
他的话刚落,头顶的白炽灯又滋滋闪了两下,灯光暗了一瞬。
李飞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这才看清,屋子里的货架上,摆的全是空白包装的纸盒子。方的、长的、扁的,明明是零食、罐头、日用品的形状,可包装上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图案,全是灰蒙蒙的白纸,捏上去软塌塌的,像里面裹着一团烂泥。
整个供销社里,除了他们五个人的呼吸声,就只剩头顶灯泡的滋滋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李飞想退。
他想转身跑出这个鬼地方,可回头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了——身后原本的巷口没了,只剩一堵实心的、长满霉斑的砖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所有退路,连条缝都没留。
无路可逃。
他的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砖墙上,指尖抖得厉害,手里融化的冰棒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屋子里,这声轻响像炸雷一样。
角落的女生吓得尖叫了一声,又死死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往下掉。黑夹克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瞪了李飞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因为就在这时,李飞的手背,传来了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像有人用湿冷的头发,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李飞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僵着脖子,一点点低下头。
他的手背上,沾着一缕乌黑的、湿漉漉的长发,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子里钻。
而他的身后,就是那堵实心的砖墙。
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在他身后。
头顶的白炽灯,又一次滋滋闪了起来。
灯光明灭的瞬间,李飞看见自己映在对面货架玻璃上的影子——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头发长得拖在地上,脸埋在头发里,正一点点往他的后颈凑。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影子没了。
可那股湿冷的、带着泥腥气的气息,已经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飞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一点点从他的身后飘了出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正正对着他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她的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李飞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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