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的指尖瞬间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胸口的铜钱烫得硌人,七个副本里的画面顺着电流声钻进耳朵,供销社的霉味、小学的粉笔灰味,瞬间裹住了他的呼吸。
电话那头的电流声越来越刺耳,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熟悉的、指甲刮水泥地的滋滋声:“我找到那孩子的厂子了……刚走到宿舍楼下,天突然黑了……周围全是烂掉的纸盒子,还有那个供销社的木门……李飞,我好像又回去了……”
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只剩女人冰冷的轻笑,透过听筒贴在李飞耳边,和七年前在供销社里,王芳贴在他后颈说的那句“看着我”,分毫不差。
电话忙音响起,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无论怎么按都再也亮不起来。
李飞站在公墓门口,傍晚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他却没觉得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循环没有结束。他们以为拼齐了铜钱,还清了债,就能走出那辆大巴,可那辆载着绝望的车,从来就没真正放过他们。
他立刻掏出备用机,先拨通了苏晓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苏晓的声音带着刚下课的嘈杂,还有藏不住的慌:“李飞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今天学校里出事了。”
“怎么了?”李飞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已经朝着停车场快步走去。
“我带孩子们上体育课,操场的跳房子格子里,突然渗出来黑泥,还有小孩子的哭声,跟红光小学里的一模一样。”苏晓的声音抖了一下,却很快稳了下来,“我没慌,带着孩子们回了教室,再回头看,那些格子又恢复正常了,就像我看错了一样。李飞哥,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东西,跟着我们出来了?”
李飞的心沉了下去。他没瞒苏晓,把老周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晓收拾东西的声响:“我现在就开车去找你,地址发我。我们一起去找老周叔,不能让他一个人困在里面。”
挂了苏晓的电话,李飞紧接着拨通了疤脸的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里是火车哐当哐当的行驶声,疤脸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粗粝,却少了之前的狠劲:“小子?怎么想起给老子打电话了?我正坐火车去工友老家的路上。”
“你路上有没有遇到怪事?”李飞开门见山。
疤脸那边顿了一下,啐了一口:“妈的,你不说我还以为是老子眼花了。刚才火车过隧道,窗外突然出现了一座灯塔,跟最后那个副本里的一模一样,灯还在转,我还看见个穿蓝工装的女人站在塔上。隧道过完就没了,同车厢的人都跟没看见一样。”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已经下车了吗?那鬼东西还跟着我们?”
李飞把老周被困的事说了一遍,疤脸立刻骂了一声,当即拍板:“我现在就下车,转高铁去找你们。妈的,老子欠老周一条人情,他出事了,我不能不管。地址发我,我最晚明天早上到。”
第三个电话打给红姐,她刚从法院出来,电话里能听见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疲惫:“我这边也遇到了。昨天去学校调证据,档案室的门突然锁死了,里面全是我女儿的哭声,还有人反复念着‘你怎么不说话’,跟济世堂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已经找了私家侦探,查当年霸凌我女儿的那几个人的下落,就算是地狱,我也得把公道讨回来。”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老周的事,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这条命,是你们在济世堂拉回来的,没道理看着你们去拼命,我缩在后面。”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阿哲,他正在医院的档案室里,电话里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他的声音很冷静,却带着一丝凝重:“我已经发现异常了。这三天,我翻我父亲的卷宗,每次翻开,里面的内容都会变,变成当年苏文清的案子记录,还有陈默的死刑判决书。我查了,不止我们几个,所有从那辆大巴上下来的人,都遇到了类似的事,只是大部分人以为是幻觉,不敢声张。”
“我推测,我们以为的下车,只是离开了大巴车的物理空间,却没真正走出循环。”阿哲的声音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李飞后背发凉的结论,“我们超度了那些怨灵,却承接了它们的执念。或者说,那枚铜钱选了我们,我们就成了新的‘守路人’,除非所有的冤屈都被昭雪,否则循环永远不会结束。”
挂了电话,李飞已经坐进了车里,钥匙拧了半天,才终于打着火。他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倒影,眼神里没有了刚下车时的释然,只剩沉到底的冷静。
他以为自己走完了所有副本,还清了欠林晚的债,就能回到人间好好活着。可他忘了,从他拿起那枚铜钱开始,从他第一次对着王芳说出“我知道你没偷钱”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国栋当年说的“拼齐铜钱就能选下车还是留下”,从来都不是一句真话。或者说,下车,只是另一段循环的开始。
晚上十点,苏晓先开车到了静海,和李飞汇合。她背着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备课本,里面夹着所有副本的记录,还有那张小男孩画的蜡笔画。她的眼睛有点红,却没哭,只是把一杯热咖啡递给李飞,声音很稳:“我问了以前的同事,老周去的那个县城,城郊确实有个废弃的老供销社,九十年代末关的,后来拆了一半,就荒在那里了。老周出事的厂子,就在那个供销社旁边。”
她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卫星地图,废弃供销社的位置被标了红圈,旁边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工厂宿舍区。
李飞看着地图上的红圈,指尖轻轻抚过胸口的铜钱,它依旧温温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能给他带来安稳的感觉,反而像一个标记,把他和那些异空间,牢牢绑在了一起。
凌晨五点,疤脸、红姐和阿哲先后到了。疤脸背着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短刀、打火机、手电筒,还有不少应急的东西,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紧张。红姐穿了一身利落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所有副本的规则和怨灵的执念,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只剩豁出去的坚定。阿哲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中医相关的书籍,还有他父亲当年的卷宗,推了推眼镜,第一时间把打印好的地图分给了每个人。
五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凝重。
“废弃供销社就在工厂西边三百米,现在是荒地,周围没人住。”阿哲指着地图,语速很快,“老周最后发来的定位,就在这个范围内。我们进去之后,分成两组,我和红姐一组,查东边的厂房,李飞、苏晓、疤脸一组,查西边的供销社旧址。一旦遇到异常,立刻用对讲机联系,绝对不能落单。”
“里面的东西,是王芳。”李飞开口,声音很稳,“当年我们超度了她,可她现在又出现了,还把老周困在了里面。我们不知道她的执念为什么没散,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规则是什么,进去之后,绝对不能轻易说话,更不能说谎,这是她的底线。”
疤脸把短刀别在腰上,啐了一口:“怕个球,当年在供销社里都没死,现在还能怕她?老子这次进去,一定把老周完整地带出来。”
苏晓把削好的铅笔分给每个人,又把写着每个副本规则的纸条,塞进了每个人的口袋里,轻声说:“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之前那么多副本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天彻底亮的时候,五个人开着车,朝着邻市的县城出发了。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工厂旁边的荒地上。眼前的景象和老周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荒草长了半人高,远处的废弃供销社只剩半堵墙和一扇掉漆的木门,和当年他们第一次进去的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周围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虫鸣都没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和副本里的死寂,分毫不差。
李飞推开车门,胸口的铜钱瞬间发烫,熟悉的湿土腥气顺着风飘过来,和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刚拐进巷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苏晓握紧了备课本,老周握紧了短刀,红姐攥紧了文件夹,阿哲扶了扶眼镜,每个人的眼里都没有退缩。
“走。”李飞说了一声,率先抬脚,朝着那扇熟悉的供销社木门走了过去。
五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半人高的荒草里。
就在他们的身影彻底走进供销社旧址的瞬间,远处的公路上,一辆熟悉的大巴车缓缓驶过,车灯亮着,朝着远处的黑暗开去。驾驶座上,老奎看着后视镜里的荒草,轻轻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驶入了无边无际的晨雾里。
而供销社的木门后,老周正蜷缩在货架后面,浑身发抖。他的面前,站着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地盯着他,冰冷的女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响着:
“你当年冤枉了那个孩子,你说了谎,对不对?”
“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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