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英案的再审受理通知书下来后的第十五天,五个人开着车,踏上了去往湖南怀化的路。
车子是疤脸淘来的二手越野车,空间大,能装下他们的案卷、应急设备和一箱子的取证工具。疤脸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不再是当年在副本里横冲直撞的样子,遇到坑洼的路段会提前减速,嘴里还哼着跑调的老歌,是他工友当年最喜欢唱的。副驾驶的老周抱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手里翻着打印出来的村子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水库、村委会、当年几个嫌疑人的住址,密密麻麻的备注,是他熬了两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后排的红姐对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改张桂英案的补充证据目录,一边和律师通着电话,声音冷静清晰,把每一个证据的证明力、庭审的质证要点都捋得明明白白。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指尖轻轻抚过手机壳里夹着的女儿的照片,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笃定。她女儿的霸凌案下周开庭,两边的事堆在一起,她却没喊过一句累,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手里的案卷里。
阿哲坐在最角落,怀里抱着厚厚的法医病理学教材,手里的平板上是新案子的尸检报告,他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好几个疑点,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全程没说几句话,却把所有的专业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
李飞靠在车窗边,指尖摩挲着胸口的铜钱,它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只有车子开进山区的时候,才会传来一阵极轻的搏动,像在提醒他,离执念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新案子的当事人叫陈秀莲,是怀化大山里一个小村子的村民。十年前的暑假,她的儿子和同村的另外两个孩子,一起在村口的水库溺水身亡,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当年警方出了现场,做了尸检,最终认定是孩子偷偷下水游泳,意外溺亡,不予立案。
可陈秀莲不认这个结果。她说出事前一天,儿子还跟她说,村里的几个混混抢了他的零花钱,还威胁要把他扔到水库里去。出事那天,有人看见几个混混和三个孩子在水库边吵架,可警方找他们问话的时候,几个人统一口径说没去过水库,村里也没人敢站出来作证。
这十年,陈秀莲从一个爱笑的农村女人,变成了村民嘴里“疯疯癫癫的疯婆子”。她每天都去水库边坐着,对着水面喊儿子的名字,一遍遍地去镇里、县里、市里申诉,材料写了厚厚一摞,却始终没有结果。村子里的人都躲着她,说她想儿子想魔怔了,搅得村子不得安宁,说水库里闹鬼,是三个孩子的冤魂不肯走,每年夏天都有人在水库边崴脚、落水,全是冤魂索命。
老奎给的卷宗里附了一句话:“三个孩子的执念不散,陈秀莲的执念快把她自己耗死了。除了她,没人再记得这三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连绵的青山染成了橘红色,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个老人坐着乘凉,看见陌生的车子开进来,都停下了摇蒲扇的手,眼神里带着和静海村村民一样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避讳,像他们提起水库,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车子停在村委会旁边的空地上,五个人刚下车,胸口的铜钱就传来一阵清晰的搏动,不是发烫,是一种闷闷的、带着孩童委屈的震动。李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村子东边的方向,那里隔着一片稻田,就是水库的位置,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块蒙了灰的镜子。
他能看见,水库的坝顶上,坐着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光着脚,晃着腿,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像在等妈妈来接他们回家。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水库坝顶,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说:“那边凉飕飕的,就是水库吧?我这后背一阵阵发毛,啥也看不见。”
“是三个孩子。”李飞轻轻点了点头,把之前定好的分工又顺了一遍,“红姐,你明天带着陈秀莲去县里的公安局,调当年的完整卷宗和尸检报告,顺便找一下当年接警的民警,了解一下现场的情况。阿哲,你跟着一起去,重点核对尸检报告里的硅藻检验、死亡时间,还有现场的物证提取记录,找里面的漏洞。”
“老周叔,你留在村里,找当年的老村干部、在水库附近住的村民,还有那几个混混的邻居唠唠,重点找当年可能看见现场的人,别一上来就提案子,先拉家常,慢慢掏真话。”李飞顿了顿,看向疤脸,“疤脸哥,你去查那几个当年的嫌疑人,现在在哪,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案底,当年出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突然离开村子,或者突然有钱了。注意别打草惊蛇,就正常打听。”
“我去水库边看看,找三个孩子当年出事的具体位置,看看有没有当年被忽略的线索。”
每个人的分工都贴合着他们的本事和性格,没有多余的安排,也没有谁是陪衬。五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各自把需要的东西装进包里,就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默契得很。
当晚,他们住在了村子唯一的一家农家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说他们是来帮陈秀莲的,脸色瞬间变了,连连摆手:“你们别管这事了!陈秀莲都疯了十年了!那水库邪门得很,三个孩子的冤魂在里面,你们别沾!”
红姐给大姐倒了一杯水,轻声问:“大姐,当年出事的时候,你在村里吗?有没有听说什么?”
大姐的嘴闭得紧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啥也没听说!你们住就住,别再提这事了,晦气!”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整个村子,像被一张无形的嘴捂住了,关于十年前的那场溺水,没人愿意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分头行动。李飞背着包,沿着田埂往水库走。清晨的稻田里飘着露水的湿气,风里带着稻花的香气,可越靠近水库,空气就越凉,带着一股水腥气,胸口的铜钱也跳得越来越厉害。
水库比想象中要大,四面环山,坝体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水面很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李飞刚踏上坝顶,就看见那三个小小的身影,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没有怨毒,只有满满的委屈和害怕,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能帮他们的人。
最大的那个男孩,也就是陈秀莲的儿子小远,怯生生地朝着他伸出手,指了指坝体下面的一片乱石堆,又指了指水面,嘴里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李飞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乱石堆很滑,长满了青苔,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铜钱的温度越来越高,在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时,烫得格外明显。
他蹲下身,拨开石头缝里的杂草和淤泥,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东西抠出来,是一个塑料打火机,外壳被水泡得发白发胀,上面的logo还能看清,是当年很流行的一款打火机,村里的小卖部只卖给年轻人,小孩子根本买不到。
打火机的侧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伟”字。
李飞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记得卷宗里写着,当年的几个嫌疑人里,有一个叫周伟,是村支书的侄子,当年19岁,是几个混混里的头头。
就在这时,小远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又指了指石头缝的更深处,还有水库对岸的一片竹林。李飞顺着他指的方向,又在石头缝里找到了半片撕碎的校服衣角,上面印着村子小学的校徽,还有一个小小的名字缩写,是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男孩的。
这些东西,当年的现场勘查,根本没有记录在卷宗里。
李飞把打火机和衣角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里,抬头看向三个孩子,轻声说:“我知道你们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们会找到证据,帮你们把真相说出来,让你们妈妈不用再受委屈了。”
三个孩子的身影轻轻晃了晃,眼睛里落下了透明的眼泪,对着李飞深深鞠了一躬。他们的戾气早就散了,十年里,他们看着妈妈一遍遍地申诉,看着村里人躲着他们,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只剩满心的委屈和不甘,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们说一句真话。
中午回到农家乐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回来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红姐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当年的卷宗漏洞百出!现场勘查记录只有两页纸,连完整的现场照片都没有,尸检报告只有简单的死因结论,根本没有做硅藻检验,连三个孩子的具体落水位置都没标清楚!当年接警的民警已经退休了,找不到人,当年的村支书,就是周伟的叔叔,现在还在村里当干部,一口咬定当年就是意外。”
阿哲把尸检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眉头皱得很紧:“最关键的问题就在这里。溺亡案件的核心证据就是硅藻检验,通过对比死者肺、肝、肾里的硅藻,和现场水里的硅藻种类、数量,判断死者是不是在这个水域溺亡的。当年的尸检根本没做这个检测,只凭肺里有水,就定了溺亡,太草率了。还有,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报告里写的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可至少有两个村民说,下午五点多还看见三个孩子在村口的小卖部买冰棍,时间完全对不上。”
老周喝了一口浓茶,叹了口气:“我找村里的老人唠了一上午,嘴都磨破了,没人敢说真话。只有一个当年在水库边放牛的大爷,跟我说了一句,出事那天下午,他听见水库那边有孩子哭,还有大人骂人的声音,可他怕惹事,没敢过去看。他还说,出事之后没几天,周伟就买了新摩托车,还去县城里玩了半个月,他一个无业游民,根本没那么多钱。”
疤脸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上面是他查到的周伟的信息:“这孙子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有钱得很,当年出事之后,他叔叔就给他找了个工程,赚了一大笔。这十年里,他因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被拘留过三次,是个狠角色,村里没人敢惹他。还有,当年跟他一起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去了广东打工,一个在镇上开超市,都没离开本地。”
五个人把线索凑在一起,当年的真相已经隐隐浮出了水面。可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直接证据。打火机和衣角只能证明周伟他们去过水库,不能证明他们把孩子推了下去,当年的证人不敢出来作证,尸检报告又漏洞百出,想翻案,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农家乐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布包,正是陈秀莲。她看着屋里的五个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飞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我听说你们是来帮我的……”陈秀莲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攥着布包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儿子真的不是自己下水的!他从小就怕水,连河边都不敢去,怎么可能去水库游泳!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摞的申诉材料,还有三个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笑得一脸灿烂,露出豁了的门牙。最下面,是小远当年穿的一双运动鞋,洗得干干净净,鞋边都磨破了。
红姐扶住她,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轻声说:“大姐,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帮你把真相查清楚。你跟我们说说,出事前,孩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管多小的细节,都跟我们说说。”
陈秀莲握着水杯,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孩子被周伟抢了零花钱,到出事前一天晚上,孩子跟她说“妈妈,周伟他们说要打我”,再到出事之后,周伟的叔叔找她,给她钱,让她别再闹了,她没要,就被村里人骂疯婆子,被人往家门口扔烂菜叶。
她说了整整两个小时,十年的委屈和绝望,全倒了出来。红姐陪着她掉眼泪,像看到了当年为了女儿四处奔走的自己,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跟她说“我们会帮你”。
夕阳落下的时候,陈秀莲走了,走之前对着五个人深深鞠了一躬,说只要能还孩子一个清白,她就算死了也值了。
李飞站在农家乐的门口,看着陈秀莲蹒跚的背影,又看向水库的方向。三个孩子的身影站在坝顶上,看着妈妈离开的方向,小小的肩膀微微抖着。
他攥着手里的证物袋,指尖的温度很稳。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可他们必须走下去。
就像当年帮张桂英,帮林晚,帮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一样,他们要把迟到了十年的真相,还给这三个孩子,还给这个熬了十年的母亲。
晚上,几个人坐在灯下,重新制定了取证计划。疤脸去县城盯着周伟,找他当年的破绽;老周继续留在村里,做那个放牛大爷的工作,劝他出来作证;红姐和阿哲去市里的司法鉴定中心,找专家重新做尸检分析,申请重新勘验现场;李飞留在水库边,找更多当年被忽略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再次分头行动。李飞又去了水库,这一次,他顺着小远指的方向,去了对岸的竹林。在竹林深处的一个土坑里,他找到了一个空的毒鼠强瓶子,还有几个烟头,和打火机是同一个牌子的。
就在他把瓶子装进证物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站在竹林口,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疤,眼神凶狠,正是周伟。
“你他妈是谁?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周伟啐了一口,朝着他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我警告你,少管闲事,赶紧滚出村子,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李飞慢慢站起身,把证物袋揣进兜里,直面着周伟,眼神没有丝毫退缩。胸口的铜钱轻轻搏动着,他能看见,三个孩子的身影站在他身后,死死地盯着周伟,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没有后退。
“我是来查十年前,三个孩子溺水的案子。”李飞的声音很稳,“当年你在水库边,对不对?”
周伟的脸色瞬间变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凶狠起来,挥着钢管就朝着李飞砸了过来:“我操你妈!多管闲事!”
就在钢管快要砸到李飞身上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周伟的手腕,是疤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手上一用力,周伟就疼得嗷嗷叫,钢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子,跟谁动手呢?”疤脸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十年前的事,该还了。”
周伟带来的两个人想冲上来,却被疤脸一个眼神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周伟疼得脸都白了,嘴里还在放狠话:“你们等着!我叔叔是村支书!你们别想走出这个村子!”
李飞看着他,轻声说:“你叔叔就算是镇长,也没用。当年你做过的事,总会有人查清楚的。欠了债,总要还的。”
周伟的眼里,终于露出了藏不住的恐惧。
夕阳再次落下的时候,他们拿着新找到的证据,开车去了县里的公安局,提交了补充证据,申请重新立案侦查。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红姐的手机响了,是法院打来的,她女儿的霸凌案,一审胜诉了,对方被判了刑,学校也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红姐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几个人站在她身边,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却都懂她这一刻的释然。
李飞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舒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