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把法院的判决书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被告人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的字样,眼眶还有点红,却没再掉眼泪。她对着手机里律师发来的消息,回了一句“谢谢”,随即抬头看向桌上摊开的陈秀莲案的物证清单,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笃定:“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刚打来电话,我们提交的补充证据他们受理了,今天就成立复查组,重新勘验水库现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清晨的农家乐小院里。疤脸刚啃了一半的烧饼放下,把登山包往肩上一甩,粗着嗓子说:“我去县城盯着周伟,这孙子要是敢跑路,我第一时间把他截下来。”前一天在竹林里的对峙,他早就看清了周伟外强中干的底色,狠戾是装的,慌是真的。
老周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揣进怀里,笑着拍了拍李飞的肩膀:“我去找王大爷,就是那个当年在水库边放牛的老人。昨天我跟他唠了一下午,他心里有事,就是怕惹事不敢说。我再去磨磨,干了三十年保安,最会跟老人唠嗑,他心里那点坎,我能给磨开。”
阿哲已经把笔记本电脑装进了包里,里面是他连夜整理的硅藻检验规范,还有当年尸检报告的漏洞分析。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专业底气:“我跟复查组的法医一起去现场,提取水库的硅藻样本,申请调当年三个孩子的器官组织切片,重新做检验。只要能证明他们肺里的硅藻和水库里的不匹配,就能直接推翻‘在水库溺亡’的结论。”
五个人的分工依旧贴合着各自的本事,没有多余的安排,也没有谁是陪衬。从静海村的张桂英案到现在,他们早就磨合出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不再是副本里抱团求生的陌生人,成了一起追着公道跑的同路人。
李飞指尖摩挲着胸口的铜钱,它在清晨的风里泛着温润的光,只有看向水库的方向时,才会传来一阵轻轻的搏动,像三个孩子怯生生的心跳。他能看见水库的坝顶上,三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朝着农家乐的方向望,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和害怕,只剩满满的期待。
老周看不见孩子们的身影,却能感觉到水库方向传来的凉意,他搓了搓胳膊,对着李飞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院门。疤脸紧随其后,发动了停在门口的摩托车,轰鸣声划破了村子的清晨,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红姐给陈秀莲打了个电话,轻声安抚了两句,约好了在公安局门口碰面,拿着文件袋也出了门。阿哲背着包,已经等在了村口,和复查组的警车汇合。
小院里只剩李飞一个人,他转身朝着水库的方向走去。清晨的稻田里飘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越靠近水库,铜钱的搏动就越清晰。坝顶上的三个孩子看见他过来,齐刷刷地站起身,最大的小远怯生生地指了指坝体侧面的一处缓坡,那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
李飞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拨开芦苇,脚下的泥土里混着不少碎石子,铜钱在这里烫得格外明显。他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淤泥,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塑料片——是半块儿童手表的表盘,上面还印着奥特曼的图案,是十年前很流行的款式,卷宗里写着,小远出事前一天,刚收到舅舅送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块奥特曼的儿童手表,出事之后,手表就再也找不到了。
当年的现场勘查,根本没有记录这个东西。
李飞把表盘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里,抬头看向三个孩子,轻声说:“放心,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公安局已经开始重新查了,很快就能把真相查清楚,不会再有人说你们是偷偷下水不听话的孩子了。”
三个孩子的身影轻轻晃了晃,最小的那个男孩对着他鞠了一躬,眼睛里的透明眼泪落在了芦苇叶上,像清晨的露水。他们的戾气早就散了,十年里,他们看着妈妈被人骂疯婆子,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看着真相被埋在水库的淤泥里,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蹲下来,听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中午的时候,几个人陆续传回了消息。
老周的电话最先打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成了!王大爷终于肯说了!他当年不仅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和骂声,还躲在树后面,看见周伟他们把孩子往水库里拽!他怕周伟和村支书报复,瞒了十年,每天都睡不好觉,愿意出来作证,已经在给复查组写证词了!”
他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术,只是每天去帮王大爷放牛、劈柴、挑水,陪着老人唠家常,从家里的孙子聊到当年的生产队,慢慢聊到十年前的那天。老人最终红着眼眶说,这十年他每次路过水库,都绕着走,总觉得三个孩子在看着他,这笔良心债,他欠了十年,该还了。
紧接着是阿哲的消息,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硅藻检验的初步结果出来了。三个孩子肺组织里的硅藻,以羽纹藻为主,而水库水里的硅藻,以圆筛藻为主,种类匹配度不到10%,完全不符合生前溺亡的特征。这说明,他们不是在这个水库里溺亡的,是死后被人抛尸进来的,当年的意外结论,根本不成立。”
这个结果,是推翻整个案子最核心的铁证。当年的尸检只看了肺里有没有水,就草率定了溺亡,连最基础的硅藻检验都没做,硬生生把一桩故意杀人案,定成了意外溺亡。
下午,疤脸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老子在广东找到赵三了,就是当年跟周伟一起的那个小子。这孙子这些年良心不安,每年都偷偷给三个孩子家里寄钱,从来不敢署名。我跟他聊了一下午,他说他每天都做噩梦,梦见三个孩子找他,愿意回来作证,把当年的事全交代清楚,已经跟我一起在回湖南的高铁上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拳头和刀逼问,只是坐在赵三打工的工厂门口,跟他聊了一下午当年的事,聊了陈秀莲这十年的苦,聊了三个孩子的冤屈。赵三最终红着眼眶说,他当年是被周伟逼着动的手,这十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早就想把真相说出来了。
红姐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复查组根据他们提交的物证和证词,已经传唤了周伟和当年的村支书,正在进行审讯。陈秀莲全程陪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接待室里,手里攥着三个孩子的照片,等了整整一下午。
夕阳落下的时候,李飞接到了红姐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十足的释然:“李飞,招了!周伟全招了!”
电话那头,能听见陈秀莲压抑的哭声,还有公安局里嘈杂的脚步声。红姐断断续续地把真相说了出来:十年前,周伟抢了三个孩子的零花钱,还把小远打了一顿,小远哭着说要告诉家长和老师,还要去派出所报警。周伟怕了,就和另外两个同伙一起,把三个孩子骗到了水库边的竹林里,威胁他们不许说出去。结果小远拼命反抗,咬了周伟一口,周伟失手把他推下了水库的陡坡,头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另外两个孩子吓得拼命喊人,周伟怕事情败露,就和同伙一起,把两个孩子也按进了水里溺死,之后把三具尸体抛进了水库,伪造了孩子偷偷下水游泳意外溺亡的现场。
事后,周伟找了当村支书的叔叔,给当年接警的民警塞了钱,压下了所有的疑点,把案子定成了意外。这十年,他靠着叔叔的关系揽工程,赚得盆满钵满,而陈秀莲,却在无尽的申诉和绝望里,熬白了头。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陈秀莲拿着公安局出具的立案通知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水库边,抱着三个孩子的照片,坐在坝顶上哭了整整一夜。李飞远远地站着,看见三个孩子的身影围在妈妈身边,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第二天一早,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周伟和两名同伙批准逮捕,当年徇私枉法的村支书和民警,也被纪委监委立案调查。十年的沉冤,终于昭雪。
案子移送审查起诉的那天,五个人要离开村子了。村口挤满了村民,陈秀莲带着村里的老人孩子,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土特产,土鸡蛋、腊肉、晒的笋干,装得满满当当。陈秀莲对着五个人,重重地跪了下去,李飞赶紧把她扶起来,她哭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的孩子洗清了冤屈,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李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水库。坝顶上,三个孩子的身影站在夕阳里,对着他们的车子,用力地挥着手,然后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了风里。公道真正落地的那一刻,他们的执念终于了结,彻底解脱了。
胸口的铜钱,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温润而坚定。
车子开上高速,朝着湖南市区的方向去。红姐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手里攥着女儿的照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终于给女儿讨回了公道,也帮另一个母亲,等来了迟到的正义。
就在这时,李飞的手机响了,是老奎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老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凝重:“李飞,有个新案子,在黑龙江大兴安岭的林场里。一个叫老耿的护林员,十五年前被认定是失火罪,烧了半片林场,判了十年,出狱后没多久就病死了。他死前一直在申诉,说火不是他放的,是别人故意纵的火。现在他的执念不散,整个林场都被裹在里面,每年冬天都会莫名其妙地起山火,护林员都说晚上能听见有人在林子里喊‘我没放火’。”
电话那头,能听见大巴车引擎的轰鸣声,老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个案子不简单,当年的证据链全是闭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老耿,他的家人都不信他。你们要是不想接,我就再等等别的守路人。”
李飞看向车里的其他人,老周、疤脸、红姐、阿哲,都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疤脸率先笑了,拍了拍方向盘:“走呗!黑龙江就黑龙江,老子还没见过大雪里的林场呢!正好去看看,什么冤屈,能把人困十五年。”
红姐点了点头,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开始查当年的案子信息:“我先找一下当年的判决书,看看证据链有没有问题。失火案的核心是起火点和起火原因,只要找到漏洞,就能翻案。”
阿哲推了推眼镜,已经打开了林业火灾鉴定的相关资料:“我先熟悉一下森林火灾的司法鉴定规范,看看当年的火灾事故认定书有没有问题。”
老周笑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到了地方,我去找当年的老护林员、林场的老职工唠唠,肯定能掏出点东西来。”
李飞看着身边的几个人,笑了笑,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奎说:“我们接。地址发我,我们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疤脸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去往北方的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平原,天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凉,离大兴安岭的方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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