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的呼吸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那句冰冷的“看着我”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他的太阳穴，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挣扎，而是死死闭紧了眼睛——黑夹克男人那句“别和任何东西对视”，此刻像救命的符咒一样在脑子里疯狂回响。
眼皮抖得厉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搭在他脖子上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指尖的泥腥味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女人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额头上，湿冷的，带着腐烂的土腥气，每一次吐息，都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根濒断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撞得他胸腔发疼，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声，盖过了头顶灯泡的滋滋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三十秒，脖子上的冰冷触感终于消失了。
那股贴在他脸上的湿冷气息，也慢慢移开了。
李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依旧不敢睁眼，直到听见角落里穿校服的女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他才敢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眼前空了。
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不见了。惨白的灯光依旧铺在供销社里，货架上的空白纸盒安安静静，发霉的砖墙堵着退路，仿佛刚才贴在他脖子上的冰冷手掌，只是他濒死的幻觉。
可手背上那缕湿漉漉的黑发还在，黏在皮肤上，像一条冰冷的蛇，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我要出去……我要回家……”校服女生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身体软得几乎要瘫在地上，被身边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扶了一把。
男人的脸色同样惨白，嘴唇抖着，却还是压低声音劝她：“别哭了，别哭了，越哭越出事……”
“闭嘴。”
黑夹克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见惯了死亡的麻木。他靠在墙上，黑夹克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手腕上那三层深灰色的斑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李飞注意到，那些斑痕正在微微发烫，把他周围的空气都熏得微微扭曲。
“不想死，就把嘴闭紧，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男人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人，像在看四个即将烂掉的尸体，“她叫王芳，三十年前在这个供销社当售货员，被人诬陷偷了柜台里的钱，在最里面那排货架上吊死了。”
李飞的心脏猛地一缩。
最里面那排货架，就是他刚才背靠着的、掉漆的木货架。
“她的规矩很简单。”男人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嗤笑，“说谎的人，就得死。”
他的话音刚落，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滋滋狂闪起来，惨白的灯光疯狂明灭，整个供销社里的影子都跟着扭曲晃动，像有无数只手，在货架后面疯狂舞动。
湿冷的泥腥味，瞬间浓了十倍。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李飞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女人让他“看着我”，根本不是什么索命的诅咒，是一次抽检。
一次随机的、决定生死的摇号。
他刚才闭了眼，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更没有说谎，才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灯光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已经飘到了校服女生的面前。
女生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我没说谎……我真的没说谎……”
王芳的脸就停在她面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正对着她的眼睛。
冰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女声，再次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响起来：
“看着我。”
女生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闭眼，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皮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和王芳对视着。三秒，只有短短的三秒。
王芳的嘴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
“你刚才说，你没碰过货架上的东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女生的心脏，“是假的。”
女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
李飞也想起了——刚才女生吓得腿软的时候，手确实扶了一下身边的货架，指尖碰到了那个空白的纸盒，只是所有人都慌着，没人注意到。
“不、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碰了一下！我没说谎！”女生终于崩溃了，尖叫着往后退，可她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根本动不了分毫。
王芳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女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变散，像被风吹动的粉笔灰，顺着货架的缝隙，一点点飘走了。不过两秒的时间，刚才还在哭叫的人，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地上只留下一只白色的帆布鞋，鞋带还松着，鞋面上沾着一点浑浊的泥水。
死寂。
整个供销社里，只剩下头顶灯泡的滋滋声，和剩下三个新人粗重、濒死的喘息声。扶过女生的那个工装男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嘴里反复念叨着“鬼……有鬼……”
李飞的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包子豆浆疯狂往上涌，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他终于懂了黑夹克男人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说了谎才会死”，是“她觉得你说了谎，你就得死”。没有客观标准，没有辩解的机会，判定权全在这个死了三十年的怨灵手里。
“现在懂了？”黑夹克男人的声音依旧麻木，他甚至没看地上那只帆布鞋一眼，仿佛这种场面已经见了无数次，“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随机抽一个人，对视三秒，她觉得你说了谎，你就没了。”
“间、间隔多久？”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颤着声问，他的手死死抓着货架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不一定。”黑夹克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全看她的心情。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只帆布鞋，声音冷得像冰：“每死一个人，间隔就会缩短两分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浇了下去。
瘫在地上的工装男人突然疯了一样，指着戴眼镜的年轻人，尖叫着喊：“是他！刚才他说他没碰过东西！他碰了！他刚才扶货架了！他说谎了！找他！别找我！”
“你疯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瞬间红了眼，也跟着喊了起来，“你刚才也扶了！你也说谎了！你才是说谎的那个！”
两个人像疯了一样互相指责，把所有的恐慌和绝望，都变成了泼向对方的脏水。他们都懂了——只要有另一个人被判定说谎，自己活下来的几率就会大一点。
李飞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他看着互相撕咬的两个人，看着麻木冷漠的黑夹克男人，看着地上那只孤零零的帆布鞋，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顺着脚底往上爬，瞬间裹住了他的心脏。
这里没有同伴，没有救援，没有规则可言。
只有一个随机杀人的怨灵，和一群为了活命，随时能把别人推出去送死的人。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工装男人问谁碰过货架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里轻轻说了一句：“我没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碰过。
刚进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就碰过货架的边缘，沾了一手的灰。
他说谎了。
李飞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几乎是同时，头顶的白炽灯，再次疯狂地滋滋闪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湿土味，再次贴了上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正飘在他的面前。
黑洞洞的眼窝，正正对着他的眼睛。
冰冷的女声，第三次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的笑意：
“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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