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
冰冷的女声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李飞的耳膜。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弦,第一反应和上次一样——死死闭紧眼睛。
可这一次,他没有任由恐慌淹没大脑。
眼皮剧烈地颤抖着,黑暗里全是刚才女生化为飞灰的画面,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王芳那股湿冷的泥腥气就贴在他的鼻尖,仿佛下一秒,那只冰冷的手就要掐断他的脖子。
但他的脑子,却在濒死的窒息感里,疯狂转了起来。
不对。
不是对视就会死。
刚才那个校服女生,和王芳对视了三秒,真正让她丧命的,是王芳戳穿了她的谎言——“你说你没碰过货架,是假的”。
他第一次被王芳贴脸的时候,也是闭着眼躲过的,可那时候他没说谎,只是碰了货架没说话。而这一次,他实实在在说了谎:他明明碰过货架,却摇着头说“我没碰”。
闭眼能躲一时,躲不过她的判定。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恐慌。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被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强行压下了尖叫的冲动。
他不能就这么闭着眼等死。
“他说谎了!就是他说谎了!”
旁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是那个瘫在地上的工装男人。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指着李飞,对着空气喊:“他刚才说他没碰货架!他碰了!我看见了!他才是说谎的人!你找他!别找我!”
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跟着附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就是他!他说谎了!我们都没说谎!”
两个人像疯狗一样,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向李飞,仿佛只要把他推出去,他们就能活下来。
李飞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芳的气息更浓了,那只冰冷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巴,正一点点往上抬,逼着他睁开眼对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时,他听见角落里的黑夹克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蠢货”。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一样,却精准地钻进了李飞的耳朵里:“闭眼没用,就别闭了。她要的不是命,是清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对。
老胡说过,王芳是被诬陷偷钱,才上吊死的。她杀的,是她眼里“说谎的人”,她恨的,是当年那些诬陷她、不肯信她的人。
她要的不是无差别杀人,是有人能还她一个清白。
李飞的心脏狂跳着,他做了一个极度冒险的决定。
他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眼前依旧是王芳那张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窝离他不到五厘米,里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蠕动。对视的瞬间,李飞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辩解自己没说谎。
他用尽全力,压着嗓子,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没偷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王芳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只抬着他下巴的冰冷手掌,停在了半空中。她黑洞洞的眼窝,似乎微微缩了一下,原本缠在李飞脚踝边的影子,也瞬间收了回去。
李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可他不敢移开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他们冤枉你了。我帮你找证据,好不好?”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有用,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像那个女生一样,化为飞灰。这是他第一次,不是被动地躲,而是主动朝着这个杀人的怨灵,递出了一根橄榄枝。
王芳没有说话。
她的脸依旧贴在李飞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可那股致命的杀意,却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个工装男人突然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帆布鞋,朝着王芳的后背砸了过去,尖叫着:“你他妈倒是杀他啊!杀了他我们就能活了!”
帆布鞋砸在了王芳的背上,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空气瞬间死寂。
王芳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那个瘫在地上的工装男人。
冰冷的女声,再次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刺骨的怨毒:“看着我。”
男人的尖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和王芳对视了不到两秒,整个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散开,像被风吹走的尘土,只留下一件沾着泥水的工装外套,落在地上。
前后不过三秒。
又一个人,没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货架最里面,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
供销社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灯泡的滋滋声,和年轻人压抑的呜咽。
王芳的身影,消失在了货架的阴影里。
危机暂时解除了。
李飞腿一软,顺着砖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全是冰冷的冷汗,手背上那缕乌黑的长发,还黏在皮肤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他活下来了。
不是靠运气闭眼,不是靠别人替死,是靠自己摸出了规则的一点点缝隙,主动换来了一线生机。
这是他进入这个鬼地方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求生”。
“有点意思。”
老胡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依旧靠在墙上,只是黑夹克的袖子又往上滑了一点,手腕上那三层灰斑,颜色更深了,还在微微发烫。他看着李飞,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惊讶,又像玩味。
“进来的新人里,你是第一个敢跟她对视,还跟她谈条件的。”
李飞喘着气,抬头看向老胡,声音还在抖:“你说的账本,是她当年的进货账本?能证明她没偷钱的那个?”
老胡点了点头,踢了踢脚边的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吊死在最里面那排货架的横梁上,账本就藏在货架的夹层里。找到账本,烧给她,就算超度完了,门外的大巴才会来接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李飞皱起眉。
老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找过。那货架夹层里,有东西。”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里面那排漆黑的货架,“影蚀者,专门躲在影子里的东西,碰着就没。我这条命,还不想丢在这儿。”
李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里面那排货架,就是王芳上吊的地方,也是他刚进来时背靠的那排。货架的下半部分,完全浸在阴影里,漆黑一片,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阴影里盯着他们。
刚才王芳的身影,就是消失在那里。
戴眼镜的年轻人缩在货架边,听见“影蚀者”三个字,抖得更厉害了,哭着说:“我不去……要去你们去……我就在这儿等着……我不说谎,她不会杀我的……”
李飞没理他。
他知道,等着就是等死。每死一个人,抽检的间隔就会缩短,下一次随机摇号,谁也不知道会抽到谁。只有找到账本,完成超度,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可手却攥得很紧。刚才和王芳对视的濒死感还没散去,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不能像那个女生一样慌不择路,不能像那两个男人一样疯狗咬人,更不能像这个缩在角落的年轻人一样,把命交给运气。
他要自己找生路。
“打火机给我。”李飞看向老胡。
老胡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却还是抬脚把打火机踢了过来。金属外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供销社里格外刺耳。
李飞弯腰捡起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着最里面那排漆黑的货架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湿冷的泥腥味越来越浓,头顶的白炽灯似乎都暗了几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拖进货架的阴影里。
离货架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货架的夹层就在横梁下面,木板和背板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李飞攥着打火机,大拇指按在打火键上,指尖全是冷汗。
他知道,老胡说的影蚀者,就在这阴影里。
他缓缓地蹲下身,把眼睛凑到缝隙边,想看看里面的账本。
就在这时,他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灯光晃动的动,是影子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条黑色的蛇,顺着货架的腿,一点点往夹层里钻。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黏腻的触感,从他的手腕上传来。
李飞猛地低头。
只见一道漆黑的影子,已经从地上缠上了他的手腕,像泡在水里的烂泥,冰冷刺骨,正一点点往上爬,往他的袖子里钻。
是影蚀者。
它根本不在夹层里,它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
李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手想甩开,可那影子却像长在了他的皮肤上,越缠越紧,冰冷的触感顺着血管,往他的心脏里钻。
货架的阴影里,传来了王芳那冰冷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这一次,她没有说“看着我”。
她说的是:“别动。那是我的东西。”
漆黑的夹层里,一双惨白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朝着他手里的打火机,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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