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热浪擦着指尖窜起来的瞬间,李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赌对了。
那句“我帮你把账本拿出来,还你清白”出口的瞬间,王芳那只抓向打火机的惨白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缠在他手腕上的影蚀者依旧冰冷黏腻,像泡胀的烂泥一样往袖子里钻,可那股要把他整个人拖进影子里的杀意,却淡了几分。
她要的从来不是滥杀,是一句迟了三十年的“你没偷钱”,是能证明她清白的账本。
李飞的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大拇指死死按在打火机的打火键上,却不敢按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芳的气息就锁在他身上,只要他有半分异动,下一秒就会和之前那三个人一样,化为散在风里的飞灰。
货架夹层里的漆黑中,那只惨白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只剩冰冷的女声在他脑子里盘旋,重复着两个字:“账本。”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是那个缩在货架最里面的戴眼镜年轻人。
他大概是见王芳的注意力全钉在李飞身上,想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溜到木门边,慌不择路间,胳膊扫掉了货架上叠着的一排空白纸盒。纸盒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巨响在死寂的供销社里,像炸雷一样刺耳。
年轻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慌得连连摆手,对着空气尖叫:“我没碰!不是我弄的!我没说谎!真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李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明明碰了货架,却喊着“我没碰”,这是实打实的谎言。
几乎是同时,王芳的气息瞬间从李飞面前消失了。
惨白的灯光疯狂明灭了两下,等光线稳定下来的时候,王芳已经飘到了年轻人的面前。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惊恐的脸,冰冷的女声没有半分起伏:“看着我。”
年轻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和她对视。两秒,仅仅两秒。
王芳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说谎了。”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年轻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化、散开,像被风卷走的粉笔末,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剩一副摔在地上的黑框眼镜,镜片裂成了蛛网状。
第四个,没了。
整个供销社里,现在只剩下李飞,和靠在墙角的老胡。
死寂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李飞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清楚地记得老胡说过的话——每死一个人,抽检间隔就缩短两分钟。现在四个新人死了三个,原本就随机的间隔,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下一次抽检,随时会来,目标只会是他,或者老胡。
也就是年轻人彻底消散的瞬间,王芳的注意力还没转回来的间隙,李飞猛地按下了打火机的打火键。
“噌”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窜了起来,瞬间舔上了他手腕上那道漆黑的影蚀者。
滋滋的怪响瞬间炸开,像烧化的塑料,又像虫子被踩碎的惨叫。缠在手腕上的影子疯狂扭动着缩了回去,冰冷的黏腻感瞬间褪去,只留下手腕上一道火辣辣的灼痕。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李飞没有半分犹豫,另一只手猛地伸进了货架的夹层里。
指尖先碰到的是粗糙、扎手的麻绳,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是王芳当年上吊用的绳子。他的头皮瞬间发麻,却没缩手,指尖往里探了探,终于摸到了一叠泛黄、发脆的纸。
是账本。
他一把将账本抽了出来,入手轻飘飘的,大部分页面都已经腐烂成了碎渣,只剩最后一页还算完整,边角沾着发黑的污渍,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进货数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很。
纸页的右下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青铜屑,像从什么老物件上掉下来的。李飞没多想,随手把碎屑揣进了裤兜,攥着账本残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远离了那片漆黑的货架阴影。
他刚站稳,王芳的身影就转了过来。
她飘在货架前,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李飞手里的账本残片,原本冰冷的气息里,突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整个供销社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头顶的白炽灯滋滋狂闪,仿佛随时会灭掉。
“烧了它。”
冰冷的女声在脑子里响起,这一次,没有怨毒,没有杀意,只剩一种近乎哀求的执念。
李飞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打火机,对准了手里的账本残片。
可就在这时,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他疯狂按动打火键,可只有火星子窜出来,再也打不着火——刚才烧影蚀者的时候,里面的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李飞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芳的气息瞬间变了,那股熟悉的、致命的杀意再次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她的身影一点点朝着李飞飘过来,拖在地上的长发扫过水泥地,留下一道发黑的水痕,嘴里反复念着:“烧了它……烧了它……”
不烧,他就是下一个化为飞灰的人。
就在李飞浑身冰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东西从角落里飞了过来,砸在他脚边。
是一盒火柴。
“别他妈死在这儿。”老胡的声音依旧麻木冰冷,他靠在墙上,黑夹克的袖子滑下来,手腕上那三层灰斑红得发烫,“你死了,这账本没人烧,我也出不去。”
他不是好心,只是在给自己谋生路。
李飞瞬间反应过来,弯腰捡起火柴,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两次才划着。橘红色的火苗从火柴头窜起来,他没有半分犹豫,凑到了账本残片的边缘。
泛黄的纸页瞬间被点燃,火焰卷着纸边往上爬,工整的进货数字在火里一点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王芳惨白的脸。
她站在火焰前,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透明的液体落了下来,融进了火里。她嘴里反复喃喃着“我没偷钱”,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随着燃烧的账本,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随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湿土腥气,终于淡了下去。
头顶的白炽灯不闪了,稳稳地亮着,货架上的空白纸盒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几场生死惊魂,只是一场噩梦。
超度完成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大巴车喇叭声,两声,悠长又响亮,像来自人间的救赎。
李飞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盒烧剩的火柴,指尖全是冷汗。
活下来了。
他真的从这个鬼地方活下来了。
老胡也松了口气,他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的灰,朝着木门走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总算能走了,这鬼地方……”
他伸手拉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外不是熟悉的巷口,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瓢泼而下的黑雨。
雨丝是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缕缕发黑的白烟。天空是完全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黑雨疯狂往下砸,湿冷的腥气比刚才王芳在的时候,还要浓上十倍。
喇叭声是从很远的黑暗里传来的,根本不在门口。
老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骂了一句:“操!晚点了!”
李飞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他刚想站起来,就看见木门边的阴影里,一道漆黑的影子动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影蚀者,像潮水一样从货架的阴影里、从门外的黑雨里、从地面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它们不怕光了。
刚才还被打火机烧得滋滋惨叫的影蚀者,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依旧肆无忌惮地涌动着,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朝着仅存的两个人围了过来。
“妈的!”老胡骂了一声,转身就往李飞这边跑。
影蚀者的速度极快,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老胡想都没想,猛地侧身,狠狠推了迎面过来的李飞一把!
李飞完全没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涌过来的影子里。
冰冷的黏腻感瞬间裹住了他的双腿,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他往影子里拖。影蚀者顺着他的腿往上爬,钻过他的衣摆,缠上他的腰、他的胳膊,刺骨的冰冷瞬间冻住了他的四肢,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他抬头,看见老胡已经趁着这个间隙,冲到了供销社的最里面,躲开了影蚀者的第一波围攻。
老胡靠在货架上,看着被影子裹住的李飞,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就像刚才,他看着那三个新人一个个死去,没有半分动容。
在这里,没有同伴,只有能活下去的人,和要死的人。
绝望像冰冷的黑雨,瞬间浇透了李飞的全身。
影蚀者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冰冷的触感堵住了他的气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灰,一点点被影子吞噬,和之前那三个死去的人,一模一样。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裤兜里的那点青铜碎屑,突然猛地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震。那股滚烫的温度顺着布料传出来,瞬间逼退了缠在他脖子上的影蚀者,黑色的影子像怕火一样,疯狂往后缩了一点。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周围的影蚀者还在疯狂涌过来,黑雨还在门外砸着,老胡缩在角落,冷眼旁观着他的死亡。
李飞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白光!
是大巴车的车灯!
两道光柱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和黑雨,直直照向供销社的木门。紧接着,大巴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最后“嗤”的一声,气阀打开,车门稳稳地停在了木门边。
车门开了。
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光,像人间唯一的救赎。
老胡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从货架后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朝着车门狂奔,影蚀者在他身后追着,差一点就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冲到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影子里挣扎的李飞,眼神复杂地顿了半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步跨上了车。
李飞撑着最后一口气,借着青铜碎屑的那点滚烫,硬生生挣开了缠在腿上的影子,朝着车门狂奔。
影蚀者在他身后疯狂追赶,黑雨砸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身后的供销社里,似乎又响起了王芳那冰冷的女声。
他一步跨上了大巴车的台阶,重重摔在了车厢里。
车门“嗤”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黑雨和影蚀者。
李飞趴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黑雨打湿,心脏还在疯狂地跳着。他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他抬起手,想撑着地板坐起来,却突然顿住了。
刚才被打火机烫出燎泡的右手手心,那个红肿的水泡已经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灰色的斑。
和老胡手腕上的那些灰斑,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抬眼,看见驾驶座上的司机,缓缓转过了头。
司机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脸隐在驾驶座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正正地盯着他。
李飞的后背,瞬间又爬满了冷汗。
这个司机的眼神,他见过。
就在他刚进供销社,第一次看见老胡的时候,老胡的眼里,就是这种麻木的、见惯了死亡的、没有半分生气的眼神。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李飞没有看见,在他刚才摔进来的时候,裤兜里的那点青铜碎屑掉了出来,滚到了车厢的角落。
碎屑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枚完整的铜钱,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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