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瞬间,风裹着粉笔灰的涩味灌了进来,混着熟悉的湿土腥气,呛得李飞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他没有像第一次进供销社时那样浑身僵住,只是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手心的灰斑正一阵阵发麻,像有细虫顺着血管往胳膊肘里钻,和王芳出现前的预警一模一样。他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把环境刻进脑子里:校门的铁栅栏锈得快断了,门内是长满半人高杂草的操场,生锈的篮球架歪在一边,篮筐里卡着一只破了洞的帆布鞋;操场尽头是两层的红砖教学楼,墙皮掉得斑斑驳驳,二楼最东边的教室亮着惨白的灯,像一只钉在黑暗里的眼睛。
临下车前,他弯腰捡起了车厢角落那点青铜碎屑,揣进了贴身的裤兜里。此刻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那点硬邦邦的凉意,像一颗定心神的药丸——这是他从第一个副本里,除了灰斑之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别磨蹭,车门一关,再想上来就没机会了。”老胡走在最前面,黑夹克的拉链拉到了下巴,脚步踩在杂草上没有半点声响,像走惯了这种鬼地方。他回头扫了一眼车上剩下的人,眼神里的麻木混着点不耐烦,“不想死的,就跟紧了,别落单。”
除了李飞和老胡,车上还下来了三个人,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工具人。
走在最后的是个叫苏晓的姑娘,刚毕业半年的小学语文老师,扎着松垮的低马尾,校服外套的袖口磨起了球,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豆沙面包——她上大巴前刚下班,正蹲在学校门口的路边啃晚饭,一睁眼就到了那辆移动的棺材里。此刻她咬着下唇,指甲把面包捏得变了形,眼眶红红的,却死死憋着没哭,脚步踉跄地跟着,眼睛扫过教学楼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挨着她的是老周,退休前在中学当了三十年保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保安服,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橡胶警棍,背有点驼,话少得可怜,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从下车开始就一直在扫周围的墙角和窗户,脚步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像其他人那样慌得打晃。
走在中间的是大刘,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个子很高,胳膊上纹着半褪的老虎,嗓门大,看起来横得很,可扶着铁栅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家里有两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全靠他跑货运养活,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骂娘,可骂声里全是藏不住的慌。
五个人踩着杂草穿过操场,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校园里格外刺耳。李飞注意到,操场的水泥地上,画着褪色的跳房子格子,格子里嵌着半块粉色的跳皮筋,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浅浅的脚印,像刚有孩子在这里跳完皮筋跑开。
“红光小学,98年的事。”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没停,只侧过头丢过来半句,“二楼东边那间教室,塌过一次楼板,掉下去三个学生,代课老师林娟没拉住,跟着摔下去,没救过来。后来家长闹,说她失职,没看好孩子,她伤好之后,就在那间教室里上吊了。”
李飞的指尖顿了顿。
他终于懂了老胡上车前那句“专杀失职的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泛泛的“没做好本职工作”,是和林娟的执念绑死的——该伸手的时候没伸手,该担责的时候没担责,该救的人没救,在她眼里,全是和她一样的“失职者”,也全是她要杀的人。
“失职?什么叫失职?”大刘的嗓门压不住,带着点颤音,“我就一开车的,我能失什么职?老子开车从没出过事故!”
老胡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冷笑,没接话。
李飞在心里补了一句:在这里,什么叫失职,从来不是你说了算,是死了的那个鬼说了算。就像在供销社里,什么叫说谎,从来不是法律和道理说了算,是王芳说了算。
几个人走到了教学楼门口。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有人在门后憋着笑。门内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楼梯口,透着二楼那间教室漏下来的、惨白的灯光。
刚踏进走廊,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就扑了过来,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水,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像踩在烂泥里。走廊两边的教室门全敞着,里面的课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字,桌洞里塞着破旧的课本和铅笔头,像昨天还有孩子在这里上课。
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近一间教室的课桌上。那张桌子的左上角,用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刻痕很深,边缘被摸得发亮。她的眼眶瞬间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带的一年级班里,也有个小男孩,在桌子上刻了一模一样的字,昨天还被她笑着说了一句“别破坏公物”。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是稚嫩的读书声,一字一句,念着“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声音飘在漆黑的走廊里,忽远忽近。
大刘瞬间炸了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攥着的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了,嗓门抖得不成样子:“谁?谁在那儿?!出来!”
读书声瞬间停了。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连风都停了。
老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大刘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闭嘴!你他妈想死别连累我们!”
他的话刚落,苏晓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塌了一块。
这块楼板早就被水泡空了,她刚才只顾着看教室里的课桌,没注意脚下,此刻整个人往下一坠,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洞里,只有胳膊死死扒着洞边,下面是漆黑的一楼,深不见底,冷风从洞里往上灌,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救我!救救我!”苏晓的脸瞬间白了,手指抠着水泥地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身体还在往下滑。
李飞离她最近,刚想冲过去拉她,就看见站在她旁边的大刘,脚步往后缩了缩。
他明明一伸手就能拉住苏晓的胳膊,可他没动。他只是皱着眉,喊了一句“你抓紧了!”,身体却离洞口更远了些,生怕自己也跟着掉下去。
也就是这一秒的犹豫,李飞清晰地看见,苏晓身后的黑暗里,缓缓站起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是九十年代老师最常穿的款式,头发扎成低马尾,脸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缩在后面的大刘。
是林娟。
老胡骂了一句“傻逼”,猛地冲过去,一把拉住了苏晓的胳膊,李飞也跟着上前,两人一起把她从洞里拽了上来。苏晓吓得浑身发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没人顾得上安慰她。
因为林娟的身影,已经飘到了大刘的面前。
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粉笔灰像雪一样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李飞手心的灰斑疯狂地发痒,兜里的青铜碎屑也开始发烫。他终于看清了林娟的脸——她的半边脸是摔烂的,骨头碴子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另半边脸惨白浮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正正地盯着大刘。
冰冷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了起来,和王芳的声音不一样,她的声音里全是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恨:
“看着我。”
大刘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折叠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我没失职……我只是没拉住……不是我的错……”
他和林娟对视着。
三秒,只有短短的三秒。
林娟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血肉模糊的弧度。
“孩子掉下去的时候,你也只是站在旁边喊,对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大刘的头上。他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整个人开始疯狂地发抖,尖叫着往后退:“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飞心里咯噔一下。
他终于懂了。大刘不是第一次见死不救。或许是在路上遇到过车祸,或许是遇到过别的意外,他明明能伸手帮一把,却只是站在旁边喊了一句,眼睁睁看着人出事。这件事他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可林娟知道。
她要杀的,从来不是“这次没伸手”的人,是骨子里就带着冷漠的、该救不救的失职者。
林娟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朝着大刘的脖子抓了过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大刘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融进了漫天飞舞的粉笔灰里。不过两秒,刚才还在骂娘的壮汉,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里,地上只留下那把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和半盒没抽完的烟。
死寂。
整个走廊里,只剩下苏晓压抑的哭声,和头顶灯泡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老周攥着橡胶警棍的手,指节都发白了,背驼得更厉害了,眼睛死死盯着林娟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李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这个鬼地方的规则。
王芳的说谎者,林娟的失职者,从来都不是只看你在这个副本里做了什么。它们挖的是你藏在骨子里的、这辈子都不敢说出口的亏心事,是你欠下来的、没还的债。
你欠过的,迟早要还。
就在这时,二楼那间亮着灯的教室,突然传来了“叮铃铃”的下课铃声。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教学楼里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是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温柔的讲课声,从楼梯口飘了过来。
老胡的脸色彻底沉了,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转身就往楼梯口走:“不想死的,跟我上去。超度的东西在二楼教室里,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李飞扶着还在发抖的苏晓,跟了上去。老周走在最后,橡胶警棍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直盯着身后的黑暗,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跟上来。
几个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那股粉笔灰的味道就更浓一分,林娟的气息也更近一分。李飞兜里的青铜碎屑烫得厉害,手心的灰斑麻痒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亮着灯的教室。
门是虚掩着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写着“三年级二班”。里面的讲课声、嬉笑声还在继续,像一间正常上课的教室。
老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上写着工整的板书,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惨白的日光灯吊在天花板上,稳稳地亮着,刚才的嬉笑声、讲课声,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讲台正中央,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写的:
“老师,我的满分试卷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好不好?”
几个人刚踏进教室,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锁舌扣死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苏晓吓得尖叫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李飞的胳膊。老周立刻转身去拉门,可那扇木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老胡骂了一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终落在了讲台的夹缝里。
李飞也注意到了。讲台和黑板之间的缝隙里,露着一点泛黄的纸角,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页。
就在这时,讲台底下,突然传来了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声:
“老师,我的试卷找不到了……你找不到的话,我们都要留在这里哦。”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突然疯狂地滋滋闪了起来。
惨白的灯光明灭之间,李飞看见,教室的每一张课桌后面,都坐满了小孩子。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黑洞洞的,正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门口的他们。
而黑板前面,林娟的身影,正缓缓地从粉笔灰里浮现出来。
她摔烂的半边脸贴在黑板上,血肉模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李飞兜里的青铜碎屑,瞬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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