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事。”那个人把玻璃瓶在手里转着,“但她快忘了你了。”
“你知道她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深没说话。
“她打开手机,看你的照片。”那个人说,“因为她怕自己又忘了你的脸。”
“你知道她每天要背多少遍你的信息吗?”
“名字,年龄,生日,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怕忘了。”
“但她已经在忘了。”
玻璃瓶在那个人手里转着,里面的猫毛晃动。
“她今天早上背你的生日,背了三遍才背对。”
“昨天是两遍。”
“前天是一遍。”
“大前天——她一次就背对了。”
“趋势很明显,不是吗?”
林深盯着那个玻璃瓶。
“把那个还我。”
“你自己来拿啊。”
林深放下年糕,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它退到镜子前,停下来。
“来啊。”它说,“拿了就能走。”
林深盯着它。
他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还是伸手,去拿那个玻璃瓶。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瓶子的瞬间——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可怕。
“抓住你了。”它说。
然后它伸手,抓住林深的手腕。
凉的。
像冰块。
不,比冰块还凉。
那是没有温度的温度。
林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往下坠。
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他听到年糕在叫,声音越来越远。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真正的镜中人,正在靠近。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东西的。
是另一个人的。
“松手。”
那个声音很平静。
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深感觉手腕上的冰凉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1998年的那个林深,站在他面前。
一只手,按在那个东西的手上。
那个东西的表情变了。
第一次,它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你——”
“我说了,”1998年的林深说,“松手。”
那个东西松手了。
玻璃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年糕冲过去,护住那个瓶子,对着那个东西炸毛。
1998年的林深看着那个东西,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越界了。”他说。
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镜子里。
“你管不着。”它说,“他是我的。”
“他不是。”
**“他是!他是第不知道多少个林深!他应该属于我们!”
1998年的林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东西在镜子里又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1998年的林深又走了一步。
那个东西退到镜子深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会后悔的!”它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越来越远,“你保不住他的!所有人都保不住他!因为遗忘——”
“是唯一的结局!”
然后,镜子恢复了正常。
只剩下林深自己的倒影。
1998年的那个林深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事吧?”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五个手指印,青紫色的,像被冻伤。
但正在慢慢消退。
“没事。”他说。
1998年的林深点点头,弯腰捡起那个玻璃瓶,递给林深。
“收好了。”他说,“这是你的‘锚点’。”
林深接过来,握在手里。
凉的。
但比那个东西的温度,暖多了。
“你为什么帮我?”
1998年的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林深愣住。
“你问我怕不怕。”
林深想起来了。
在3号楼楼下,他问过:你怕吗?
“我找了它19年。”1998年的林深说,“19年里,我见过无数个‘林深’消失。他们有的挣扎,有的放弃,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但没有人问过我:你怕吗?”
他看着林深,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
“一个会问别人怕不怕的人,不该那么快消失。”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糕走过来,蹭了蹭1998年林深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摸了摸年糕的头。
“好猫。”他说。
年糕呼噜了一声。
林深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只白色的猫,在凌晨的客厅里,像一家人。
可他们明明是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远。
他们是同一个名字的继承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1998年的林深站起来,问。
林深想了想。
“去找苏念。”
“那个女的?”他点点头,“好。她很重要。”
“记住,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你就还在。”
林深看着他。
“你呢?”
“我?”
“你怎么办?”
1998年的林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笑。
疲惫的,但真实的。
“我继续找。”他说,“找了19年了,不差这几天。”
林深看着他。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19年的孤独。
19年的不被记住。
19年的坚持。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他愣了一下。
“我叫林深。”他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
他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记得了。”
林深看着他。
“被遗忘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他说,“我只记得我叫林深,因为那是‘第一个被遗忘者’的名字。但我7岁之前叫什么——”
他摇头。
“不记得了。”
林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7岁的孩子。
被父母遗忘。
被福利院改名。
被那个东西追了19年。
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我会记住你的。”林深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什么?”
“我说,我会记住你的。”林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记住‘林深’这个名字。是记住你——1998年第一个被遗忘的那个孩子。”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会记住你存在过。”
他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那个东西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什么?”
“你妈。她确实快忘了你了。”
林深的手握紧了玻璃瓶。
“如果你还想让她记住你,”他说,“就回去一趟。”
“趁还来得及。”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年糕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年糕仰着头,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走吧。”林深说,“我们去找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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