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
她围着那条旧围裙，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了，但一直舍不得扔。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切好的土豆、豆角、青椒，整整齐齐码着。
三个人。
三个人的饭。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爸——
三年前去世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
那半年，他妈瘦了二十斤。办完丧事那天，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他爸的照片，说了一句话：
“这老头子，走了也不说一声。”
然后她就再也没提过。
可现在——
“小深，去把你爸叫起来。”妈妈头也不回地说，“都几点了还睡，像什么话。”
林深站在原地，没动。
“妈……”
“快去啊。”妈妈回头看他一眼，“愣着干啥？”
那一眼，很正常。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周末，他回家，他爸在睡懒觉，他妈让他去叫人。
但林深知道，不正常。
他爸不在卧室里。
他爸在墓地里。
林深转过身，往卧室走。
年糕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步。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门。
床上空空荡荡。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
他爸那侧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新的。
林深盯着那几个烟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戒烟三年了。
确诊那天戒的。
可现在——
“小深，叫了没？”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深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烟灰缸。
烟头是白色的，某个他认识的牌子——他爸抽了三十年的牌子。
可这不对。
他爸已经死了。
死了三年了。
这些东西，是谁的？
“年糕。”
林深低头，看着脚边的猫。
年糕仰着头，看着卧室里面的某个方向。
不是床上。
是墙角。
林深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年糕看着那里，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声音——和那天晚上对着镜子炸毛时一模一样。
“年糕？”林深轻声喊。
年糕没理他。
它盯着那个墙角，一动不动。
然后，它慢慢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退到林深脚边，蹭着他的腿，不肯再往前。
林深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墙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看不见，但存在。
就像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就像3号楼楼顶的那团雾。
就像——
“小深？叫了没？”
妈妈的声音又传来。
林深转身，走回厨房。
“妈。”他说。
妈妈回头看他。
“爸他……”
“他怎么了？”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
像一面镜子，映着他，却照不进深处。
“爸他……”林深斟酌着措辞，“他不在屋里。”
妈妈愣了一下。
“不在？那他去哪儿了？”
林深没说话。
妈妈擦擦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卧室走。
林深跟在后面。
她推开卧室门，往里看了一眼。
“人呢？”她皱眉，“刚才还听见他咳嗽呢。”
她走进去，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是不是出去遛弯了？”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
那件碎花衬衫，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正常。
除了——
她忘了。
她忘了丈夫已经死了。
林深想起苏念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遗忘的规律。
先是不太熟的人，然后是朋友，然后是——
亲人。
最后一个记住你的人，往往是亲人。
但如果亲人也忘了呢？
如果连生你养你的人，都不记得你存在过呢？
那你还在吗？
“妈。”林深开口。
妈妈回头。
“嗯？”
林深看着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妈，爸三年前就走了。
他想说：妈，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他想说：妈，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
妈妈身后，窗户玻璃上，映着一个影子。
不是妈妈的影子。
是另一个人的。
一个男人。
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那个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雾。
但轮廓清晰——
是他爸。
林深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影子开口了。
没有声音。
但林深看到了它的口型。
它在说：
“别告诉她。”
林深的手握紧了。
那个影子慢慢转过头，看着妈妈。
它的眼神——
林深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不舍，又像是告别。
像是想碰她，又知道碰不到。
然后，它淡了。
一点一点，变淡。
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窗户玻璃上，映着妈妈一个人的影子。
妈妈还在说话：“……这老头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出门也不说一声……”
林深没听进去。
他看着那扇窗户。
玻璃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们。
有什么东西，在告别。
“妈。”林深打断她。
妈妈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林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和记忆里一样暖。
“妈，我回来了。”他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妈知道啊。”
“不是。”林深说，“我是说——我回来看你了。”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但很快，那困惑就消失了。
被什么代替了？
林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妈妈的手，还握在他手里。
暖的。
真实的。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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