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做好了。
排骨炖土豆,豆角炒肉,青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三个人份。
妈妈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三副碗筷。
林深坐在桌边,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爸的位置。
妈妈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了。”
林深低头吃。
很好吃。
和记忆里一样好吃。
年糕蹲在椅子下面,仰着头看他。
林深夹了一块肉,悄悄递给它。
年糕吃了。
继续仰着头看他。
林深又夹了一块。
妈妈在旁边笑:“你喂它干啥,让它自己吃。”
林深没说话。
他喂着猫,吃着饭,听着妈妈絮絮叨叨说些家常——
隔壁老张家的儿子结婚了,娶了个外地媳妇。
楼下的王奶奶住院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出来。
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以后少买点。
一切都正常。
像无数个普通的周末。
但林深知道,不正常。
因为那些话题里,没有他爸。
妈妈说了很多。
说邻居,说亲戚,说菜价,说天气。
但她没说一句关于他爸的话。
那个空着的位置,像被刻意忽略了。
林深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妈。”他说。
妈妈抬头看他。
“爸的事……”
妈妈的表情没变。
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么一瞬间。
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很快恢复平静。
“你爸怎么了?”她问。
林深看着她。
“妈,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林深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他走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妈妈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遗忘。
那是——
选择。
选择不记得。
选择假装一切正常。
选择活在一个有他的世界里。
哪怕那个世界是假的。
“没什么。”林深说。
妈妈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
年糕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年糕仰着头,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还有他身后——
窗户玻璃上,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他爸。
站在那里,看着他。
口型在动:
“陪陪她。”
林深看着那个影子。
它又淡了一点。
几乎要透明了。
但它还站在那里。
不肯走。
就像这三年来,它一直在这里。
陪着她。
只是她看不见。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张脸。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慈祥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笑。
那个影子看着他。
口型又动了:
“照顾好你妈。”
林深点头。
那个影子笑了。
然后它彻底消失了。
窗户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和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轮廓——
年糕蹲在窗台上,也在看那个方向。
“年糕。”林深喊。
年糕转过头,看他。
那双异瞳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理解。
又像是安慰。
林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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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深陪妈妈去菜市场。
她挑菜,他拎着。
年糕跟在脚边,走几步停一下,到处闻。
阳光很好。
人很多。
一切正常。
走到一个菜摊前,妈妈停下来,和摊主聊天。
“李姐,这是你儿子啊?”摊主问。
妈妈笑着点头:“对,回来看看我。”
摊主打量林深一眼:“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在哪上班?”
林深还没开口,妈妈就接话了:
“在北京,写书的。”
“哟,作家啊。”摊主眼睛亮了,“写过啥书?”
林深愣了一下。
写过啥书?
他写过很多。
恐怖小说,悬疑小说,在网络平台连载。
但那些书——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书名了。
一本都想不起来。
他写过书吗?
他真的写过吗?
“小深?”妈妈喊他。
林深回过神。
“怎么了?”
“李姐问你写过啥书。”
林深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个书名。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书,那些故事,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字——
都去哪了?
“我……”他开口,“我忘了。”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真逗。”
妈妈也笑了,拍了拍他胳膊:“傻了吧你。”
林深没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敲过几百万字。
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年糕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年糕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担心。
它又在担心他。
林深弯腰,把它抱起来。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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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妈妈做了更多菜。
一大桌子。
四个人份。
林深看着那个多出来的位置,没说话。
妈妈给他夹菜,给自己夹菜,也给那个空位置夹菜。
“你爸爱吃这个。”她说。
林深低头吃。
年糕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吃完晚饭,妈妈去洗碗。
林深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有他的,有妈妈的,有他们一家三口的。
每一张照片里,他爸都在。
笑着,站着,坐着,抱着小时候的他。
一切都正常。
除了——
他走近一点,仔细看。
那些照片里,他爸的脸,有一点模糊。
不是被涂改的那种模糊。
是像褪色一样。
一点点,在变淡。
就像那个玻璃瓶里的猫毛。
就像镜子里的自己。
就像——
一切正在消失的东西。
“妈。”林深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嗯?”
“这些照片……”
“照片怎么了?”
林深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说什么呢?
说你丈夫的照片在褪色?
说他在慢慢消失?
说你也在忘记他?
“没什么。”他说。
妈妈看了他一眼,缩回头,继续洗碗。
林深站在那些照片前,一张一张看。
越早的照片,他爸的脸越清晰。
越近的照片,越模糊。
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的春节。
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爸的脸,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只剩一个轮廓。
一个影子。
就像今天出现在窗玻璃上的那个。
林深伸手,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他爸的位置,是凉的。
比周围的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带走它的温度。
年糕跳上沙发,走到他身边。
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林深。
那双异瞳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懂了。
又像是无奈。
林深抱起它,坐在沙发上。
等着妈妈洗完碗。
等着今晚过去。
等着明天——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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