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妈妈睡了。
林深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年糕趴在他旁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个影子。
那些褪色的照片。
妈妈做的四个人份的饭。
她说“你爸爱吃这个”的时候,那种自然的语气。
她不是忘了。
她是选择不记得。
或者说,她给自己造了一个世界。
一个他爸还在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告别。
只有每天做三个人——不对,四个人——的饭。
只有偶尔说一句“你爸爱吃这个”。
只有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照片。
她活在那个世界里。
可那个世界,也在消失。
那些照片,那些记忆,那些他爸存在过的痕迹——
都在消失。
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忘记。
到那时候,那个世界就塌了。
林深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能对抗自己的遗忘。
但他对抗不了妈妈的。
他抱紧年糕。
年糕呼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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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林深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做饭了。
他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她的背影。
年糕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下。
“妈。”林深喊。
妈妈回头,笑了。
“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吃饭。”
林深没动。
他看着她。
“妈,我今天得走了。”
妈妈愣了一下。
“这么快?”
林深点头。
“工作上的事。”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行,那妈给你多做点,带着路上吃。”
她转身,继续忙活。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的背影,和昨天一样。
那件碎花衬衫,那条旧围裙。
一切都正常。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
灶台上,只有两个盘子。
两个人的饭。
他爸的那个位置,没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少?”
妈妈头也不回:
“就咱俩,做那么多干啥?”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
像从来就没有第三个人。
像那些照片里的模糊轮廓,从来就不存在。
像她昨天说过的每一句“你爸爱吃这个”,都是幻觉。
她忘了。
彻底忘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妈,你昨天还说你丈夫在家?”
“妈,你昨天还做了四个人的饭?”
“妈,你还记得你有个丈夫吗?”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会困惑,会茫然,会努力回忆,然后——
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老张。
就像周店长。
就像所有人。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做饭。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个不再记得自己丈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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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妈妈给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
自己腌的咸菜,自己做的酱牛肉,自己蒸的馒头。
“带着,路上吃。”她说。
林深接过来,抱在怀里。
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妈妈弯腰,摸了摸年糕的头。
“这猫真乖,叫什么来着?”
林深看着她。
“年糕。”他说。
“年糕?”妈妈笑了,“这名字好,一听就馋了。”
她站起来,看着林深。
“走吧,妈送你。”
林深点头。
他们一起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妈妈停下来。
“行了,妈不送了,你自己小心。”
林深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
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老了。
他很久没仔细看过她了。
“妈。”他说。
“嗯?”
“我走了。”
妈妈笑了。
“走吧,有空常回来。”
林深点头。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妈妈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林深注意到——
那个影子,比正常的淡一点。
只是一点。
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深看到了。
就像他看到了那些褪色的照片,那些消失的猫毛,那些变淡的自己。
她在消失。
也在被遗忘。
被他,被这个世界,被一切正在流逝的东西。
林深想跑回去,抱住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挥了挥手。
口型在动:
“走吧。”
林深转身,继续往前走。
年糕跟在他脚边。
一人一猫,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向火车站。
身后,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一直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火车上。
林深靠窗坐着,看着窗外。
年糕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手机响了。
苏念的消息:
“到家了吗?”
林深回复:
“在火车上。”
苏念:
“见到你妈了?”
林深:
“见到了。”
苏念:
“她还好吗?”
林深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她还好吗?
他不知道。
她看起来还好。
吃饭,睡觉,买菜,做饭。
一切都正常。
但她不记得自己有过丈夫了。
那算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会慢慢忘记更多。
忘记他爸,忘记那些年,忘记他——
最后,忘记自己。
就像那个遛狗的老人。
就像那些消失在档案里的人。
就像所有正在被遗忘的人。
林深打字:
“还好。”
苏念:
“那就好。”
林深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镇,飞速后退。
就像记忆。
就像存在。
就像一切终将消失的东西。
年糕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蹭了蹭他的手。
林深低头看它。
那双异瞳,半睁半闭,看着他。
林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它说过话。
“跑。”
它确实说过。
那不是幻觉。
但自从那天之后,它再也没说过。
为什么?
是因为它知道,他不需要再跑了?
还是因为——
它也在消失?
林深盯着它。
它闭着眼睛,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但那呼噜声,是不是比之前轻了一点?
那毛色,是不是比之前淡了一点?
那温度,是不是比之前凉了一点?
林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留不住。
猫,记忆,妈妈,自己——
都在消失。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
“快想起来,你是谁。”
他记得。
他叫林深。
他是作家。
他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
他有前女友叫苏念。
他有妈妈,在老家,穿着碎花衬衫。
他爸死了,三年前。
这些,他都记得。
但明天呢?
后天呢?
下个月呢?
他还记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一刻——
他记得。
这就够了。
火车继续向前。
窗外,阳光很好。
年糕在他腿上,睡得很香。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
但这一次,它没有威胁。
只是提醒。
“快想起来,你是谁。”
林深在心里回答: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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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了。
林深抱着年糕,走出火车站。
外面,天已经黑了。
城市灯火通明。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念发消息。
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苏念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爸的墓,今天被人扫过了。”
“但他死了三年,从没人去扫过。”
“今天去的那个人——长得很像你。”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向黑暗深处。
年糕在他怀里,醒了。
它也看着那个方向。
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声音。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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