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连夜赶回老家,站在那座老坟前,看着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
年糕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年糕仰着头,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那些沉默的墓碑。
“走吧。”林深说。他弯腰,把年糕抱起来,往回走。
走到他爸的墓前,他停下来。那束白色的菊花还在,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林深蹲下来,看着那束花——谁送的?1998年的那个林深?为什么?他们认识吗?他爸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林深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束花在这里,真实的,新鲜的,存在的。不是幻觉。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消息:“你是谁?”发送,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有人来扫墓?”还是没有。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墓碑上,他爸的名字刻得很深。但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突然发现一件事——他爸叫什么来着?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爸的名字——他当然知道,叫了三十年的名字,怎么可能忘?但此刻,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石头,却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他只知道那是他爸,姓林,叫什么?叫什么?
他想啊想,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起来。
年糕在他怀里动了动。林深低头看它,年糕看着他,那双异瞳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知道什么。
“年糕。”林深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爸叫什么?”
年糕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蹭了蹭他的手。
林深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墓碑。碑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先父……”后面的字——模糊了。不是被风雨侵蚀的那种模糊,是像照片褪色一样,正在变淡。
林深盯着那个正在变淡的名字。他知道了,这是遗忘。从他妈开始,从他爸的名字开始,从那些最亲近的人开始,一点一点,把他生命里的一切都带走。
他伸出手,想摸那个名字。但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墓碑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深猛地转头。1998年的那个林深,站在他旁边。
“别碰。”他说。
林深看着他。他比昨晚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脸色更白了,整个人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碰了就记住了,”他说,“但那是假的。”
“假的?”
“那个名字,”他指着墓碑,“已经不是真的了。你爸的名字,正在被替换。”
林深盯着他:“替换?”
“遗忘的过程,分三步。先是存在感消失,然后是记忆消失,最后是——替换。你的记忆会被别的东西填满。假的记忆,别人的记忆,或者——”他看着那座老坟的方向,“很久以前的东西。”
林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座老坟,那个模糊的“林……”字。
“那是什么?”
1998年的林深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老坟,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想知道第一个被遗忘者的真名吗?”他突然问。
林深愣了一下:“你知道?”
“不知道,”他摇头,“我也忘了。但我每年都会来这儿,站在那座坟前,想把它想起来。想了19年,还是没想起来。”
林深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那是19年的孤独,19年的不被记住,19年的徒劳。
“那你为什么还来?”
1998年的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如果我也不来,就真的没人记得了。哪怕我不记得他是谁,哪怕我站在这里,只知道‘这是个人’——至少,还有人站在这里。有人站在这里,他就存在过。”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墓碑上,一排一排,沉默着。
“你妈怎么样了?”1998年的林深问。
林深想了想:“她忘了爸。”
“意料之中。”
“但她还记得我。”
“快了。”
林深看着他。
“不是诅咒,”他说,“是规律。最先被忘的,是已经走了的人。然后是很少见面的人。然后是一般朋友。然后是同事。然后是亲人。最后,是你自己。”
林深抱着年糕,站在晨光里:“那你呢?你被忘到哪一步了?”
1998年的林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苦:“我?我早就被忘干净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原来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记得我长什么样,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存在过。除了我自己。”
林深看着他:“我记得你。”
1998年的林深抬起头。
“我说,我记得你。”林深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记得‘林深’这个名字。是记得你——1998年第一个被遗忘的那个孩子。记得你找了19年,记得你昨晚救了我,记得你每年都来这儿,记得你还站在这里。”
1998年的林深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公墓。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糕走在他们中间,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野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1998年的林深问。
林深想了想:“回去,找苏念。”
“那个女的?”他点头,“好,她很重要。”
“你呢?”
“我继续找。”
“找什么?”
1998年的林深没回答。他停下来,看着远处——一片田野,再远处是县城,再远处是山。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有时候我在想,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从哪来?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是我第一个被遗忘?我想了19年,想不明白。”
林深看着他:“那你还找?”
“找,”他说,“因为不找,就没事可做了。一个没人记得的人,总要有点事做。”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墓门口,1998年的林深停下来:“我该走了。”
林深看着他:“我们去哪找你?”
“不用找,”他说,“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你爸的名字,叫林国栋。”
林深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对,林国栋。他爸叫林国栋。
“刚才你站在那儿想不起来,”1998年的林深说,“是因为那个东西在‘替换’。但我会记住。林国栋,三年前去世,肺癌,你送他走的。这些,我会记住。”
林深看着他:“为什么?”
1998年的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因为你记住了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晨雾里,消失不见。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年糕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它。
“走吧,”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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