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县城,没有直接去火车站。他去了一个地方——老房子,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
不是妈妈现在住的那个,是更早的那个,他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住的那个。那房子早就卖了,但他想来看看。
站在楼下,他抬头看那个熟悉的阳台。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有花盆,有不认识的人的东西。早就不是他家了,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这里有记忆,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
年糕在他脚边,四处闻。林深站在楼下,看着那个阳台,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他爸在阳台上抽烟,他在屋里写作业。他爸抽完烟进来,会问一句“写完了吗”。他写完了,就一起看电视;没写完,就继续写。
那些画面,很普通。但此刻想起来,那么珍贵。因为他爸已经不在了,而那些画面,也快不在了。
林深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酸了,久到年糕开始不耐烦,蹭他的腿。他低头看它,年糕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那个阳台。
“走吧。”他说。他转身,往火车站走。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苏念。
“林深,你在哪?”
“县城。”
“你妈那边怎么样?”
林深沉默了一下:“她忘了爸。”
苏念那边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好吗?”
林深想了想:“还好。”
“真的?”
“真的。”
苏念没说话。但林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你说“还好”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还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往前走,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向火车站。年糕跟在他脚边,偶尔停下来闻闻电线杆,偶尔抬头看看他。
一切都正常,像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火车上,林深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年糕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手机响了——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我是你。”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打字:“1998年的那个?”
对方:“不是。”
林深愣住了,继续打字:“那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我是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第三个?第三个林深?
“你在哪?”他打字。
对方:“在你后面。”
林深猛地回头。车厢里坐满了人——旅客,老人,小孩,抱着孩子的妈妈,打瞌睡的大叔。每个人都正常,没人看他。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林深知道,那个人在看他。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3号楼楼顶一模一样,和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年糕醒了。它盯着那个人,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声音。
林深站起来,抱着年糕,往后走。一节车厢,两节车厢。那个人始终低着头,没动。
林深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那张脸——不是1998年的那个,是另一张脸,但也和林深很像。像兄弟那种像,不是一模一样,是相似,非常相似。
那个人看着他,开口:“你好,我是你,第三个你。”
林深盯着他:“什么意思?”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林深平时照镜子时看到的不一样,但也熟悉,像在哪见过。
“你知道第一个,”他说,“你知道你自己。但中间还有很多人。我就是其中一个。1999年,第二个。2001年,第三个——我。2003年,第四个,第五个……每个被遗忘的人,都叫林深。但每个林深,都不一样。”
林深看着他:“你找我干什么?”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第一个让我来找你。他说,你需要知道真相。”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真相?”
第三个林深没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深。
那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户人家——一家三口,父母,和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站在中间,笑着。
林深盯着那张脸。那张脸——是他。不,不是他,是那个孩子,1998年的第一个被遗忘者,他小时候的样子。
“这是……”林深抬起头。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他爸妈。”
林深低头,看那对父母。男的,女的,普通的夫妻。但那两张脸——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他认识那两张脸。那是——他爸,他妈,他爸妈,年轻时候的爸妈。
林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照片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第一个会帮你吗?因为你长得很像他。他找了19年,第一次见到一个和自己这么像的人。他以为——他以为你是他弟弟。”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孩子站在他爸妈中间,笑着,那么开心,那么普通,就像任何一个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可后来——后来他被遗忘了,被这两个人遗忘了。而这两个人——是他林深的爸妈。
“他们……”林深的声音沙哑,“他们后来,又生了我?”
第三个林深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林深懂了——不是“又生了”,是——
“他们不记得自己有过儿子,”第三个林深说,“他们以为自己只生了一个——就是你。但那个孩子,确实存在过。被你爸妈遗忘了,被所有人遗忘了。只剩下这张照片。”
林深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他爸妈中间,笑着,那么开心,那么普通。那个孩子,是第一。他是第不知道多少个。他们之间,隔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无数个“林深”消失过。但只有这一个,和他流着一样的血。只有这一个,站在他爸妈身边过。
“他……”林深开口,“他知道吗?”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他知道。他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但他没告诉你,因为他怕——”
他停住了。林深替他说完:“怕我接受不了?”
第三个林深摇头:“怕你恨他们。”
林深愣住了。恨?恨谁?恨他爸妈?恨那两个把他养大的人?恨那两个不记得自己有过儿子的人?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被遗忘了,和所有人一样。他们也是受害者。
可那个孩子——那个7岁就被遗忘的孩子——他站在公墓里,对着那座老坟,想了19年自己的名字。他站在楼顶,和那个东西对峙了19年。他站在晨雾里,说“如果我也不来,就真的没人记得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被遗忘了——被自己的父母遗忘了。
林深握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在哪?”他问。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他走了。”
“去哪?”
“不知道,”他说,“他让我把照片交给你,然后说——”
“说什么?”
第三个林深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说,替我去看看他们。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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