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原地，火车在开，窗外风景飞速后退。车厢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们，没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跨越二十多年的对话，没人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孩子，正在被另一个人记住。
林深把照片收好，装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的。”他说。
第三个林深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个一样——疲惫的，但真实的。
“谢谢。”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往车厢后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第一个让我告诉你——那个东西，怕的不是镜子。怕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火车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车厢里的灯灭了。尖叫声四起。林深抱住年糕，稳住身体。
几秒后，灯亮了。一切恢复正常。
但第三个林深，不见了。
座位上只剩一张纸条。林深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它怕的是——被记住。记住它。它就输了。”
林深握着那张纸条，站在车厢里。年糕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田野飞速后退。
他想起第一个说的那些话。想起第二个——不，第三个——说的那些话。想起镜子里的那个东西。想起楼顶的那团雾。想起妈妈做的四个人的饭。想起爸爸褪色的名字。想起那座老坟。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7岁的孩子，站在他爸妈中间，笑着，那么开心，那么普通。
林深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对着照片上那个孩子，轻声说：
“我会记住你的。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会记住你存在过。”
照片上的孩子，当然不会回应。但林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记住了。被一个人记住，被一个和他流着一样血的人记住，被一个叫林深的人记住。
这就够了。
火车到站了。林深抱着年糕，走出火车站。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他掏出手机，给苏念发消息：“我到了。”
苏念秒回：“我在出口等你。”
林深抬头。人群里，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着他，笑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林深走过去。年糕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苏念脚边，蹭了蹭她的腿。苏念弯腰摸了摸它，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林深。
“你好像不一样了。”她说。
林深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苏念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她没说完。林深等她说，但她只是笑了。
“走吧，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普通。但对林深来说，它意味着很多——意味着有人等他，意味着有人记得他，意味着他还存在。
他伸手，握住苏念的手。她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两个人，一只猫，走进夜色里。身后，火车站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但有人知道，他们存在。他们自己知道。
这就够了。
深夜，苏念的公寓。林深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他腿上。苏念从厨房端出两杯热牛奶，递给他一杯。
“说吧。”她在旁边坐下。
林深看着她：“说什么？”
“你遇到的事，”苏念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你想说的——我听着。”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说——说他妈做的四个人的饭，说他爸褪色的名字，说公墓里那座老坟，说火车上遇到的第三个林深，说那张照片，说那个7岁的孩子，说他是第一个被遗忘的人，说他爸妈——就是林深的爸妈。
苏念听着，一直没说话。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那个孩子——第一个——他现在在哪？”
林深摇头：“不知道。”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觉得他还恨吗？”
林深想了想：“不恨了。恨了19年，早就累了。”
“那他还想要什么？”
林深想起他让第三个带来的那句话——替我去看看他们，就看一眼。
“他想看看他们，”林深说，“就想看一眼。”
苏念看着他：“你会带他去吗？”
林深愣了一下。带他去？怎么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
但苏念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是——
“如果他就在你身边呢？”
林深看着她：“什么意思？”
苏念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林深身后——那面镜子。
林深慢慢转过头。
镜子里，映着他们三个人——他，苏念，年糕。但在最边上，还有一个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张脸——是第一个。
林深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那个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林深开口：“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那个影子没动。但林深看到，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它慢慢点头。
林深转身，看着苏念：“我去。”
苏念站起来：“我陪你。”
林深摇头：“我自己去。”
苏念看着他：“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因为这是他的事。他的爸妈。他的过去。他的告别。我应该一个人陪他去。”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头：“好。”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小心。”
林深点头。他抱起年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那个影子还在，等着他。
林深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苏念的声音传来：“林深。”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还会回来吗？”
林深看着她。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他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她说：“我喜欢一个人。”他说：“我也是。”然后她就笑了。那个笑，他记了三年，还会记下去。
“会。”他说。
苏念笑了。和那天一模一样。
林深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门轻轻关上。
镜子里，那个影子跟着他。一起走向——那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年糕走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偶尔回头看看身后那个只有镜子里能看见的影子。
林深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他知道方向——那个方向，是爸妈现在住的地方。
他想起第三个林深说的那句话：“替我去看看他们。就看一眼。”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年糕。
“你说，”他轻声问，“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年糕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蹭了蹭他的腿。
林深继续往前走。
那个影子，跟在他身后。
夜色很深。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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