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林深醒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出门上班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早饭在锅里。我去档案馆查点东西。晚上见。——苏念”
林深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饭。
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林深夹了一块鸡蛋,递给它。
年糕吃了。
继续仰着头看他。
林深笑了。
“你吃不饱吗?”他问。
年糕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蹭了蹭他的腿。
林深又夹了一块。
吃完早饭,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是周一。
该去上班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班可上。
但他得去看看。
抱着年糕,他出了门。
---
公司楼下。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人来人往。
刷卡,进电梯,打卡,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像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像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年糕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林深低头看它。
“怎么了?”
年糕盯着那栋楼,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声音。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深心里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年糕没回答。
但它一直盯着那栋楼。
林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刷卡。
滴——
“无效卡”
林深愣了一下。
又刷了一次。
滴——
“无效卡”
他低头看那张卡。
是他用了两年的工卡。
上面有他的名字,他的照片,他的部门。
怎么可能无效?
他走到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
“你好。”林深说。
小姑娘抬头。
“请问有什么事?”
林深把工卡递给她。
“我的卡刷不了,能帮我查一下吗?”
小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着林深。
眼神有点奇怪。
“先生,这张卡是无效的。”
林深愣住了。
“怎么可能?我用了两年了。”
小姑娘摇头。
“系统里没有这张卡的记录。”
“那您能帮我查一下我的名字吗?林深,双木林,深浅的深。”
小姑娘敲键盘。
然后抬头。
“先生,系统里没有叫林深的人。”
林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正在被遗忘。
从猫开始。
从邻居开始。
从朋友开始。
现在——
从公司开始。
“先生?”小姑娘看着他,“您还好吗?”
林深回过神。
“没事。”他说,“谢谢。”
他转身,往电梯走。
小姑娘在后面喊:“先生,您没有工卡,进不去的——”
林深没理她。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
按了12楼——他的部门。
电梯上行。
叮——
12楼到了。
门打开。
林深走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往前走。
走到自己的工位。
然后他停住了。
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正在敲键盘。
林深的电脑,林深的椅子,林深的工位——
坐着别人。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
“您好,请问找谁?”
林深看着他。
“这是你的工位?”
那个人点头。
“对啊,我来两周了。”
林深张了张嘴。
“两周前,这个工位是谁的?”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空的。”
林深沉默了。
他转头,看周围的同事。
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一起吃过饭、聊过天、加过班的人——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人。
年糕在他怀里,紧紧地贴着他。
林深转身,往经理办公室走。
经理在里面看文件。
林深敲门。
“进来。”
林深推门进去。
经理抬头。
“您好,请问——”
林深打断他。
“王经理,是我,林深。”
经理看着他,眼神里完全是陌生的。
“林深?”
“对,技术部的,干了三年了。”
经理皱眉,想了想。
“技术部没有叫林深的啊。”
林深盯着他。
“王经理,上周我们还在开会。我坐那个靠窗的位置。你说我写的代码不错。”
经理摇头。
“先生,您认错人了吧?”
林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这个人,真的不记得他了。
就像老张。
就像周店长。
就像那些邻居。
就像所有人。
林深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过那些熟悉的工位,那些熟悉的人。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他像一个幽灵,穿过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走到电梯前。
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
门关上。
下行。
叮——
一楼到了。
门打开。
他走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他。
“先生,您找到人了吗?”
林深看着她。
“没有。”他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他在这里干了三年。
写了多少代码,开了多少会,加了多少班。
但现在,没人记得他。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深抱着年糕,走进人群里。
身后,那栋楼高高地立着。
阳光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
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
林深没有回家。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档案馆。
苏念上班的地方。
他需要见到她。
需要确认——
她还记得他。
---
档案馆门口。
林深抱着年糕,站在台阶上。
他给苏念发消息:
“我在门口。”
一分钟后,苏念跑出来。
她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来了?”
林深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苏念愣住了。
“怎么了?”
林深张了张嘴。
“我刚去公司。”他说。
苏念看着他。
“然后呢?”
“我的工卡刷不了了。”林深说,“系统里没有我的名字。我的工位,坐了别人。我的经理,不记得我。”
苏念沉默了。
林深继续说:
“所有人都忘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苏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记得。”她说。
林深看着她。
“我记得你叫林深。”苏念说,“你是作家,你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你老家在县城,你妈穿碎花衬衫,你爸——你爸叫林国栋,三年前去世了。”
“我记得。”
林深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完整的,清晰的,真实的。
她还记得。
还有人记得他。
“谢谢。”他说。
苏念摇头。
“不用谢。”
她握紧他的手。
“走吧,进去说。”
---
档案馆的休息室。
林深坐在椅子上,年糕趴在他腿上。
苏念给他倒了杯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继续写书。”
“写什么?”
“写这个故事。”
苏念看着他。
“写出来,就不会被遗忘。”林深说,“哪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只要这本书还在,就有人记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头。
“好,我支持你。”
林深看着她。
“苏念。”
“嗯?”
“你也小心。”林深说,“那个东西,不会放过任何人的。”
苏念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也会被遗忘?”
林深没回答。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念沉默着。
然后她笑了。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记住。”苏念说,“记住你,记住我自己,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还在。”
林深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么坚定。
那么亮。
像能对抗一切遗忘。
“好。”林深说。
---
晚上。
林深回到苏念的公寓。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年糕趴在他旁边。
苏念在厨房做饭。
林深盯着那个光标,闪啊闪。
他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他爸的影子。
想起今天在公司,那些不认识他的人。
想起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打字。
“凌晨3点17分,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但他没笑。”
“那是第一次,他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遗忘的开始。”
他继续写。
写年糕的消失。
写镜中人的警告。
写1998年的那个孩子。
写那场在楼顶的对决。
写那些正在被遗忘的人。
写那些拼命记住的人。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灯光很暖。
年糕打着呼噜。
苏念在做饭。
他在写书。
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林深知道,这一刻,会被记住。
被他记住。
被苏念记住。
被年糕记住。
被这本书记住。
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