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透明人社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巷子里,脑子里全是那些影子的眼神。
被记住的眼神。
年糕跟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一人一猫,穿过那条深长的小巷,走向外面的灯火。
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深停下来。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陈默。
但这次,陈默的表情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漠的、疏离的。
而是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等了很久。
像是终于等到了。
“你见到他了。”陈默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林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站在林深面前。
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正常的。
和普通人一样。
不是那种淡的。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笑了。
“我不是透明人。”他说,“至少,现在还不是。”
林深抬起头。
“那你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林深摇头。
陈默看着他。
“因为我认识第一个。”
林深愣住了。
“1998年,他救过我。”
“现在,轮到我了。”
---
巷口的风有点凉。
陈默靠在路灯杆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缭绕。
年糕蹲在林深脚边,盯着陈默。
警惕的,但没有炸毛。
陈默看了年糕一眼。
“这猫,认得我。”他说。
林深低头看年糕。
年糕确实没有炸毛。
只是看着。
“它为什么认得你?”
陈默吐出一口烟。
“因为它见过我。”他说,“在你第一次见到我之前。”
林深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陈默把烟掐了。
“你家楼下。”他说,“你贴寻猫启事那天晚上,我在。”
林深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小区花园里,看到滑梯上坐着一个孩子。
白色的衣服,低着头。
然后那个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第一个。
但陈默——
“你在哪?”
“在你身后。”陈默说,“那栋楼的阴影里。”
“看着你。”
林深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陈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你正在消失?告诉你那个东西盯上你了?”
“你信吗?”
林深没说话。
他知道陈默说得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信。
他只觉得是自己熬夜熬的。
是幻觉。
是写小说写魔怔了。
“第一个让我别急。”陈默说,“他说,要等你自己发现。”
“只有自己发现的真相,才会相信。”
林深沉默着。
陈默继续说:
“他等了你很久。”
“从你第一次照镜子发现不对劲,到你去找那只猫,到你接到苏念的电话,到你上楼顶——”
“他一直在。”
“只是你看不见。”
林深的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第一个说的那句话。
“你问过我怕不怕。”
“你是第一个。”
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关注自己了。
从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
“他——”林深的声音有点哑,“他为什么要救我?”
陈默看着他。
“因为你像他。”他说,“不只是长得像。”
“是因为你问他,怕不怕。”
“没有人问过他。”
“19年了,没有人问过他,你怕不怕。”
林深低下头。
年糕蹭了蹭他的腿。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陈默继续说:
“他救过很多人。”
“1998年之后,他一直在救人。”
“看见谁被盯上了,就去提醒,去帮忙,去——”
他顿了顿。
“去用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存在。”
“我,就是其中一个。”
林深抬起头。
“你?”
陈默点头。
“1999年。”他说,“第二个。”
林深愣住了。
第二个?
陈默是第二个?
那个在火车上出现的,是第三个。
那陈默——
“我是第二个。”陈默重复了一遍,“1999年,16岁。”
“被遗忘。”
林深盯着他。
那张脸,那些皱纹,那种眼神——
他活了多久?
“26年。”陈默说,像是看穿了林深的想法,“我被遗忘了26年。”
“但我还在这里。”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看着他。
“你想问我怎么做到的?”
林深点头。
陈默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更苦。
“因为我吃人。”
---
风突然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年糕的耳朵竖了起来。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默看着他。
“怕了?”
林深没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不是真的吃。”他吐出一口烟,“是吃存在感。”
“那些完全消失的人,会留下一点东西。”
“我们叫它——残渣。”
“吃掉它,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林深皱起眉头。
“残渣?”
“对。”陈默说,“人消失了,但存在过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
“那些痕迹,会变成一种——”他想了想,“能量。”
“吃掉它,就能继续存在。”
林深盯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吃人’?”
陈默点头。
“难听,但真实。”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第一个吃过吗?”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没有。”他说,“他从来不碰。”
“他说,那是亵渎。”
“他宁愿自己消失,也不吃别人的残渣。”
林深想起第一个最后的样子。
那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是笑着。
说谢谢。
说终于可以走了。
“他是怎么撑那么久的?”林深问。
陈默看着他。
“记住。”他说,“他靠记住别人活着。”
“每记住一个人,他的存在感就多一点点。”
“他记住了几百个人。”
“所以他撑了19年。”
林深低下头。
他想起那个院子里那些影子。
那些正在被遗忘的人。
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他们也在靠记住别人活着吗?
还是也在吃残渣?
他不知道。
“你来找我干什么?”林深问。
陈默把烟掐了。
“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
“谁?”
陈默看着他。
眼神很深。
“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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