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在一堆废墟上。
年糕趴在他腿上。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个人——李教授，他爷爷——坐在对面。
月光照着。
他开始说。
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1980年，我32岁。”他说，“是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那年，上面给了我们一个项目。”
“记忆移植。”
“把一个人的记忆，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目的是——永生。”
林深听着，不说话。
“我们研究了5年。”李教授继续说，“1985年，成功了。”
“我们成功把一只老鼠的记忆，转移到另一只老鼠身上。”
“然后，开始做人体的。”
他停了一下。
“第一个志愿者，是我自己。”
林深愣住了。
“你自己？”
李教授点头。
“我太想成功了。”他说，“我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记忆，转到别人身上。”
“这样，我就能永远活着。”
“就能永远研究下去。”
“永远——”
他没说完。
林深替他说完：
“永远不被遗忘？”
李教授看着他。
然后点头。
“对。”他说，“永远不被遗忘。”
“但实验失败了。”
“我的记忆确实转移了。”
“但转移完之后，原来的我——”
“被遗忘了。”
林深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李教授说：
“实验之后，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
“我妻子，我儿子，我的同事，我的朋友——”
“都不记得。”
“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问我：你是谁？”
“我儿子——”他看着林深，“你爸，那时候才5岁。”
“他看着我问：叔叔，你找谁？”
林深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7岁的孩子。
第一个林深。
他也是这样。
站在父母面前，被问：你是谁？
“我找了很多人帮忙。”李教授说，“但没人记得我，没人能帮我。”
“最后，我只能回到这里。”
“这个实验室。”
“因为我发现——”
他顿了顿。
“这个实验室，有我的记忆残留。”
“那些仪器，那些数据，那些我写的东西——”
“它们记得我。”
“所以我能活到现在。”
林深看着他。
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
那双活了40年被遗忘的眼睛。
“那个东西呢？”林深问，“那个意识体，是你制造的吗？”
李教授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点头。
“是。”他说，“1985年实验失败后，我的记忆，有一部分留在了仪器里。”
“那些记忆，慢慢融合，慢慢成长。”
“最后——”
“变成了它。”
林深盯着他。
“你是说，那个东西——是你的一部分？”
李教授点头。
“是我的执念。”他说，“我的不甘心。”
“我的——不想被遗忘。”
“它吞噬别人，是因为我想吞噬别人。”
“它制造遗忘，是因为我恨被遗忘。”
“它——”
他低下头。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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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林深看着他。
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人。
那个让他被遗忘的人。
那个让无数人消失的人。
他是他爷爷。
亲爷爷。
林深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恨？
可怜？
同情？
愤怒？
他分不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教授说，“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林深看着他。
“因为我想帮你。”李教授说，“真正的帮你。”
“告诉你那个东西的弱点。”
林深心里一动。
“它有什么弱点？”
李教授看着他。
“它怕被记住。”
林深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在火车上，第三个林深留下的纸条上写过。
“它怕的是——被记住。”
“记住它，它就输了。”
“怎么记住它？”林深问。
李教授说：
“它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记住我，就能记住它。”
“真正地记住。”
“不是照片，不是文字，不是视频——”
“是那种——刻在心里的记住。”
林深看着他。
“你让我记住你？”
李教授点头。
“对。”
“记住我这个罪人。”
“记住我做过的事。”
“记住我害过的人。”
“然后——”
“它就消失了。”
林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个被遗忘了40年的人。
这个制造了无数悲剧的人。
他是他爷爷。
他该记住他吗？
他该——
“李教授。”林深开口。
李教授看着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教授点头。
林深问：
“你后悔吗？”
李教授愣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个一样。
疲惫的，但真实的。
“后悔了40年。”他说。
林深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爸一样。
和他自己一样。
“我会记住你的。”林深说。
李教授看着他。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爷爷。”
“因为你也后悔了。”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如果我不记住你，就真的没人记得你了。”
李教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被记住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
这一次，林深握住了。
温的。
真实的。
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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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快亮了。
陈默跟在后面。
年糕跟在脚边。
他们站在楼外，看着那栋老旧的建筑。
“他会怎么样？”林深问。
陈默说：
“他会留在这里。”
“他走不了。”
“这里的仪器，是他的命。”
林深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门里，是他爷爷。
那个制造了遗忘的人。
那个被遗忘了40年的人。
那个最后被记住的人。
“走吧。”陈默说。
林深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林深停下来。
回头。
那栋楼，在晨光里，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但他知道，墓碑下，有人被记住了。
被他记住。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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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回到苏念的公寓。
推开门，苏念迎上来。
“你去哪了？一夜没回——”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林深的表情。
“怎么了？”她问。
林深看着她。
“我见到他了。”他说。
“谁？”
“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人。”
苏念愣住了。
“他在哪？”
“研究所旧址。”林深说，“他是——我爷爷。”
苏念的眼睛睁大了。
“你爷爷？”
林深点头。
他把这一夜的事，慢慢说出来。
苏念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
林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快了。”
“快了？”
“快结束了。”林深说，“这一切。”
苏念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记住他。”
“记住那个东西。”
“记住所有人。”
“然后——”
“等它来。”
年糕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林深低头看它。
那双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还有身后——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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