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他腿上。
苏念在厨房热牛奶。
陈默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陈默身上。
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默坐在阳光里,但没有影子。
不,有影子。
但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就像第一个最后那几天。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发现了?”
林深没说话。
陈默把水杯放下。
“我快了。”他说,“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深看着他。
“多久?”
“不知道。”陈默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周,可能——”
他顿了顿。
“明天。”
苏念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她把一杯递给林深,一杯放在陈默面前。
陈默看着那杯牛奶,没动。
“谢谢。”他说,“但我喝不了这个。”
苏念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默笑了一下。
“被遗忘太久的人,味觉会消失。”他说,“吃东西,尝不到味道。”
“喝水,只是水。”
“喝牛奶,也只是——”
他看着那杯白色的液体。
“一杯白色的水。”
苏念沉默了。
她把牛奶拿回来,放在自己面前。
陈默看着他们。
“你们不用同情我。”他说,“我活了26年,够了。”
“比第一个久。”
“比大多数人都久。”
林深看着他。
“你怎么做到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我吃了。”
“吃了那些残渣。”
林深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
“第一个不让我吃。”他说,“他说那是亵渎。”
“但我吃了。”
“因为我想活着。”
“活着,才能帮他。”
他看着林深。
“你知道吗,第一个救我的时候,我才16岁。”
“我爸我妈,我妹妹,全都不记得我了。”
“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了三天。”
“三天没吃饭,没睡觉,没人和我说话。”
“我蹲在桥洞里,想跳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林深能听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多大的痛苦。
“然后他来了。”陈默说,“第一个。”
“他蹲在我旁边,说——”
“‘别怕,我陪你。’”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我跟了他26年。”
林深的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第一个最后的样子。
那么淡。
但还是笑着。
说谢谢。
说终于可以走了。
“他救过很多人。”陈默说,“我,第三个,第四个——”
“还有那些你不认识的。”
“他每救一个人,就淡一点。”
“但他不在乎。”
“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值。”
陈默低下头。
“我欠他的。”他说,“26年前就欠了。”
“这辈子,还不了。”
林深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
认命。
一种心甘情愿的认命。
“陈默。”林深开口。
陈默抬起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愣住了。
“什么?”
“你真正的名字。”林深说,“不是陈默,不是‘第二个’——是你16岁之前的名字。”
陈默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个一样。
疲惫的,但真实的。
“我忘了。”他说。
林深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
“26年了。”他说,“早就忘了。”
“我只记得我叫陈默,是第一个给我起的。”
“他说,你就叫陈默吧。”
“‘沉默’的‘默’。”
“因为我们要学会沉默。”
“学会不被发现。”
“学会——”
他没说完。
但林深懂了。
学会在遗忘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会记住你的。”林深说。
陈默看着他。
“记住我什么?”
“记住你叫陈默。”林深说,“记住你是第二个。”
“记住你跟了第一个26年。”
“记住你帮他救了很多人。”
“记住——”
他顿了顿。
“记住你还在这里。”
陈默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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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陈默开口。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林深看着他。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
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他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硬盘。
很老的款式,至少十几年前的。
“这是什么?”林深问。
陈默说:
“第一个留给你的。”
林深愣住了。
“第一个?”
“对。”陈默点头,“他消失之前,让我转交给你。”
“这里面,是他26年来记住的所有人。”
“名字,长相,故事——”
“都在里面。”
林深盯着那块硬盘。
小小的,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几百个人的记忆。
几百个被遗忘的人。
几百个存在过的证明。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林深问。
“那天晚上。”陈默说,“你去3号楼之前。”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林深想起那天晚上。
第一个站在楼顶,和那个东西对峙。
他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回不来?
“他让我告诉你——”陈默说。
林深看着他。
陈默一字一顿:
“你可以把我的记忆,备份一份。”
“如果有一天你被彻底遗忘,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
林深愣住了。
“什么?”
“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陈默说,“我有这个能力。”
“26年里,我帮很多人备份过记忆。”
“第一个,第三个,那些消失的人——”
“他们的记忆,都在我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装了几百个人。”
林深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骄傲。
又像是悲哀。
“如果你愿意,”陈默说,“我可以把你的记忆也备份一份。”
“这样,就算你消失了——”
“也还有人记得。”
林深沉默了。
他低头看年糕。
年糕仰着头看他。
那双异瞳里,有他的倒影。
还有——担心。
它在担心他。
担心他做出什么决定。
林深抬起头,看着陈默。
“备份了之后,你会怎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你会更淡,对吗?”林深问,“记住一个人,你就会淡一点。”
陈默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会。”他最后还是承认了,“但我不在乎。”
“26年了,够了。”
林深摇头。
“不行。”
陈默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也需要被记住。”林深说,“你记了几百个人,谁来记住你?”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深继续说:
“第一个让我活下去,让我替他们活下去。”
“那你呢?”
“你也应该活下去。”
陈默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第一个还倔。”他说。
林深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
“行,我不勉强你。”他说,“但硬盘你留着。”
“那些人,需要被记住。”
林深点头。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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