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苏念的名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滑动接听。
“喂?”
“林深?”苏念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社保局门口。”
“怎么样?查到了吗?”
林深看着手里那张空白的卡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有。”他说,“系统里查无此人。身份证……也空了。”
更长的沉默。他能听见苏念的呼吸声,轻微,但急促。
“你在那儿别动,”她说,“我过来找你。”
“不用,我——”
“别动。”苏念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尾音在抖,“林深,答应我,你就站在那儿,别去任何地方,别做任何事,等我过来。”
林深想说好,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答应我。”她又说一遍。
“嗯。”
电话挂断了。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空白的身份证。他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光。
阳光很好。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珍贵,金黄色的,斜斜地切过街道,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深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团,边缘模糊,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摇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跟着移动,但似乎慢了一拍。他又走一步,再一步,走到台阶最下面的人行道上。影子拉长了,变得细瘦,在砖石的缝隙间蜿蜒。
他停下。
影子也停下。
然后,在某个无法精确测量的瞬间,影子脱离了控制。
不是真的脱离,是他的影子不再完全跟随他的动作。他抬手,影子抬手,但抬到一半,手的影子歪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转头,影子的头转向相反的方向。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个黑色的轮廓。
它也在“看”他。
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林深能感觉到——那个二维的、扁平的黑色形状,正在用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凝视着他。
然后影子开始变化。
它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不是立体的站起,而是像一张纸被风吹起,边缘脱离地面,在空中保持着一个违背重力的、倾斜的角度。影子维持着人形,但比林深高,比林深瘦,像被拉长的皮影。
它朝他走来。
没有声音,但林深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某种更深层的感觉。他听见脚步声,听见布料摩擦声,听见呼吸声,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影子走到他面前,停住。
他们之间隔着一米。阳光从影子背后照过来,林深看不见它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边缘泛着金光的黑色剪影。
然后影子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二维的,薄得像刀片。它缓慢地、平稳地伸向林深的胸口,目标明确——他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装着钱包,钱包里装着那张空白的身份证。
林深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动。能躲开吗?躲开之后呢?这个影子是什么?镜中人的新变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影子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外套。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尖锐的猫叫刺破空气。
“喵——!!!”
年糕从旁边的绿化带里冲出来,浑身的毛炸开,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它挡在林深和影子之间,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影子停住了。
它“看”向年糕。年糕毫不退缩地瞪回去,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非猫类的光芒。
然后影子开始后退。
不是走,是滑——像倒放的录像,它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平滑地退回到林深脚下,重新贴合地面,变回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影子。
阳光依旧明媚。
街道上车来车往,远处有行人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年糕转过身,跳到林深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林深蹲下来,手指插进它厚实的毛发里。猫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某种更激烈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
年糕不会回答,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太复杂,太像人类——担忧,愤怒,还有某种深藏的恐惧。
林深把它抱起来。年糕出奇地顺从,前爪搭在他肩上,脑袋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带着猫毛特有的气味。
手机又响了。
是苏念。“我到了,你在哪儿?”
林深抬起头,看见街对面苏念从出租车里下来,正焦急地四处张望。他挥手,她看见他,快步跑过来。
“你没事吧?”她跑到跟前,气喘吁吁,“我刚才在车上,突然心慌得厉害,好像要出什么事——”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林深手里那张空白的身份证上。
“……这是什么?”
“身份证。”林深说,“我的。”
苏念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字呢?”
“没了。”
“怎么会……”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慌在蔓延,“那社保局——”
“查无此人。”林深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念的嘴唇在颤抖。她抓住林深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们去公安局。现在就去。户籍科,他们一定有存档,一定有——”
“苏念。”林深打断她。
“一定有办法的,林深,你听我说,这肯定是系统故障,或者——”
“苏念。”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声音很轻。
她停下来,看着他。
“如果公安局也查不到我呢?”林深问,“如果银行也说我的卡不是我的,如果房东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子里,如果所有人都开始看不见我——我该怎么办?”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一片叶子粘在苏念的鞋面上,她没注意到。
“我会看见你。”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一直看见你。我会记住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一切。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不会。”
林深看着她。苏念的眼睛很红,但没哭。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
“你保证?”他听见自己问。
“我保证。”她说,“我发誓。以我所有记得的东西发誓。”
年糕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林深低下头,看见猫正盯着地面——他的影子。
影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普通,正常,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但林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影子刚才“站”起来了。
影子刚才想拿走他的身份证。
影子刚才被年糕吓退了。
而现在,它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影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深把年糕换到左手抱着,伸出右手。苏念握住了,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我们去公安局。”
他们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林深刻意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两个影子。
他自己的,和苏念的。
还有第三个。
那个影子在他们的影子之间,若隐若现,像一个无法消除的幽灵,一个紧贴地面的、二维的、沉默的同行者。
它跟着他们。
一步,一步,一步。
永远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