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户籍大厅比社保局更拥挤。
下午两点,正是办事的高峰期。取号机前排着队,窗口前挤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林深和苏念站在队尾,年糕被林深用外套裹着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宠物不能进……”门口的保安瞥了他们一眼,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维持另一边的秩序了。
前面还有七个人。
林深低头看着地面。瓷砖是米白色的,有些地方磨损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他的影子就铺在那片磨损的区域上,边缘清晰,轮廓正常。他悄悄挪了一步,影子跟着移动,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了?”苏念察觉到他动作。
“没事。”林深说。
他不敢告诉她影子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说不出口——那种感觉,像承认自己已经开始疯掉。影子站起来了,影子想偷你的身份证,影子在跟着你。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队伍缓慢前进。
前面是个大妈,正在窗口和工作人员理论户口迁移的事,声音洪亮,每句话都带着感叹号。再前面是个年轻男人,低头刷手机,耳机里漏出音乐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问题,自己的身份要证明。
林深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
硬质的触感还在。他不用掏出来也知道,里面那张身份证已经是一片空白。但他还是带了钱包,像带着一个证据,一个将要呈堂的证物——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证明给谁看。
“A127号,请到3号窗口。”
电子音在头顶响起。林深看了眼手里的号码纸,A127。他攥紧那张纸,朝3号窗口走去。
窗口后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头习惯性皱着,像常年处理麻烦事留下的印记。他头也不抬:“办什么?”
“我想查一下户籍信息。”
“身份证。”
林深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空白的卡片,从窗口递进去。手指在卡片边缘停留了半秒,才松开。
民警接过去,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深。
“这是你的身份证?”
“是。”
“字呢?”
“没了。”
民警把那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又翻过来看背面。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鉴定一件可疑的证物。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把卡片放在读卡器上。
“滴——”
机器响了,但屏幕没亮。
民警又刷了一次。“滴——”还是没反应。
“卡消磁了。”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淡。
“不可能,”林深说,“我上周还用这个坐高铁。”
“那您得去火车站挂失补办。”民警把卡片推回来,“我们这儿只能查有效证件的信息。”
“这就是有效证件!”林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看国徽,看长城图案,这明明是标准的二代身份证——”
“但没字。”民警打断他,“没字的身份证就是无效证件。按规定,我不能给您查。”
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突然变小了。林深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是刻意的注视,是那种不经意间的、好奇的瞥视。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如果我坚持要查呢?”
民警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耐烦,同情,还有一丝职业性的警惕。“同志,我不是为难您。规定就是这样。您要想查户籍,要么拿有效身份证,要么拿户口本。您有户口本吗?”
户口本在老家。在母亲那里。而母亲已经忘了父亲,做了四个人的饭。
林深突然想起那天的场景——餐桌上的四副碗筷,母亲笑着让他“叫你爸吃饭”,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人脊背发凉。
“没有。”他说。
“那您让家人寄过来,或者回去取。”民警的语气缓和了些,“取到了再来查,一样的。”
“如果户口本上也没我了呢?”
民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户口本上,我的名字也没了,像这张身份证一样,”林深一字一句地说,“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去,像石子扔进深潭。民警盯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放在桌下,林深能看见他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紧——那个位置,保安的警报按钮也在那里。
“同志,”民警慢慢地说,“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遇到什么困难?”林深重复了一遍,突然想笑,“我的猫不见了,所有人说不存在。我的社保记录没了,身份证上的字消失了。我妈忘了我爸,我工位被人占了。现在,我来查我自己是谁,你告诉我没法查——你觉得我遇到什么困难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围彻底安静了。远处排队的人停下交谈,窗口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抬起头朝这边看。
民警的手还放在桌下。他没有按按钮,但随时可以按。
“这样,”他说,语气更加缓和,像在安抚情绪不稳定的对象,“您先冷静。您说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要不您去隔壁的接待室坐会儿,我让我们领导过来看看?”
“领导能解决吗?”
“领导可以协调。”
“协调什么?”林深问,“协调我怎么才能证明我存在?”
民警不说话了。他看着林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窗口的同事说了句“帮我盯一下”,拉开窗口侧面的小门,走出来。
“跟我来。”他对林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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