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接待室。他带着林深和苏念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办公区，推开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亮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
“坐。”民警拉开两把椅子，自己坐在桌子后面。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记录本，又抽出笔。“您贵姓？”
“林，林深。”
“年龄？”
“二十九。”
“住址？”
林深报出那个地址。民警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您刚才说的情况，能再详细说一遍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深开始说。从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从年糕对着空门炸毛，从所有人都不记得他养过猫。他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因为有些细节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些消失的照片，循环的日期，镜中人的警告。他说到社保局，说到身份证上的字如何消失，一个字一个字，像被橡皮擦掉。
民警一直在记录。他没打断，没提问，只是写。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等林深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民警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盯着记录本上的字，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组织语言。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但您要明白，从程序上讲，我没有权力因为您的一面之词，就启动特殊调查。您需要证据。”
“证据？”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的身份证，拍在桌上，“这不是证据？”
“这只能证明您的身份证出了技术问题。”民警说，“可能是消磁，可能是印刷缺陷，也可能是别的。但它不能证明您说的那些——关于猫，关于镜子，关于……您母亲。”
“那要怎么证明？”
“您需要其他的、能够交叉印证的材料。比如，您工作单位的在职证明，银行流水，租房合同，医保卡……任何能证明您身份的东西，越多越好。”
林深沉默了几秒。
“如果那些东西……也没了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去银行，银行说我的卡不是我的。如果我去公司，公司说不认识我。如果我去医院，医院说没我的病历——那怎么办？”
民警看着他，眼神很深。“那就只能走最后一个程序了。”
“什么程序？”
“DNA鉴定。”民警说，“如果您能提供生物学亲属的DNA样本，和您的进行比对，鉴定出亲子关系，那我们就可以据此为您重新建立户籍档案。这是最后的办法。”
生物学亲属。
母亲。
林深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做的那四个人的饭，想起她说“叫你爸吃饭”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容。如果她连父亲都忘了，还会记得他吗？还会承认他是她的儿子吗？
就算承认，DNA鉴定能证明什么？
证明这具身体是她的孩子。证明这串基因序列来自她的遗传。
但证明不了“林深”是谁。
证明不了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二十九年来积累起来的、构成“我”的所有碎片。
“如果我母亲也忘了我呢？”他听见自己问。
民警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深，眼神里有种林深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同情，是更沉重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注定要坠落的物体，在看一段无法挽回的进程。
“那您……”民警顿了顿，“可能需要寻求其他方面的帮助。”
“什么方面？”
“心理方面。”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空气里。
林深感觉到苏念的手猛地握紧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在抖。
“您认为我疯了。”林深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没那么说。”民警立刻否认，但语气不够坚定，“我只是说，您描述的这些情况……很像是某种……认知障碍。比如记忆错乱，比如幻觉。我不是医生，不能下判断。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联系精神卫生中心，他们有专门的——”
“不用了。”林深站起来。
动作太突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年糕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桌上，弓起背，对着民警发出低吼。
民警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谢谢您的建议。”林深拿起那张空白的身份证，放回钱包里，“我自己想办法。”
“林先生——”
“如果我想出办法了，”林深打断他，“如果我能证明我没疯，证明那些事都是真的——您会相信吗？”
民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诚实得残忍。
林深转身，拉开门。苏念跟在他身后，年糕跳下桌子，小跑着跟上去。他们穿过办公区，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深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抬起头，看天。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苍白的蓝色，没有云，干净得像一张洗过的床单。
“林深。”苏念在旁边叫他。
他没应。
“林深，”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怎么办？”
林深转过头看她。苏念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助。
“回家。”他说。
“然后呢？”
“然后……”林深想了想，“去银行。”
“银行？”
“他说需要其他材料。银行流水，租房合同，医保卡。我们去试试，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呢？”
“那就再想办法。”
苏念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她找不到。林深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表面纹丝不动。
“你觉得会不在，对不对？”她小声说。
林深没回答。他只是拉起她的手，走下台阶。
他们的影子跟在身后。林深刻意走在阳光下，让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
影子是正常的。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牵着手，随着步伐起伏晃动。没有第三个影子，没有异常的动作，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心慌。
他们走到街角，等红灯。林深抬头看对面的信号灯，数字倒数：28，27，26……
“林深。”苏念突然说。
“嗯？”
“刚才在档案室，你问民警的那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所有证据都没了，如果你母亲也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像潮水涌过斑马线。林深站在原地没动。苏念也没动。他们站在人流边缘，像两块逆流的石头。
“我不知道。”林深说。
“你想过吗？”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林深看着对面的人行道，看着那些走过去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如果所有证据都没了，如果所有人都忘了——那我就真的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人，不需要怎么办。”
苏念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林深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我会记得你。”她说，声音在风里发颤，但很清晰，“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存在。”
林深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如果你也忘了呢？”他问。
苏念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嘴唇在抖。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那我就在忘了之前，”她一字一句地说，“把关于你的一切，写在所有能写的地方。写在纸上，写在墙上，写在手上。如果我忘了，我就看那些字。如果字消失了，我就重新写。一直写，写到死。”
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疲惫的、但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
红灯又亮了。他们牵着手，走过斑马线。影子跟在身后，被斜阳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街的另一头。
林深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第三道影子还在。
它不在阳光底下。它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在树荫下，在每一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它跟着，一步，一步，一步，永远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它等待着。
等待所有的光都消失，等待所有的影子都融为一体。
等待那一刻——当林深再也无法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
它会伸出手，把他拉进永恒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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