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暖气裹着香薰味扑面而来。
下午三点半，营业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前零星排着队，等候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低头玩手机的人。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钢琴版的《卡农》，循环往复，温柔得令人昏昏欲睡。
林深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怎么了？”苏念问。
“年糕。”林深低头看怀里的猫。银行门禁旁立着“禁止宠物入内”的牌子，蓝底白字，旁边画了个红色的狗头剪影，猫的图案是后加上去的黑色涂鸦。
苏念也看见了。“那怎么办？在外面等？”
年糕从林深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扫过那块牌子，又缩回去，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林深能感觉到它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从社保局到公安局再到银行，这一路它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耳朵始终竖着，瞳孔是细细的一条线。
“我去找个地方。”林深环顾四周。街对面有家咖啡馆，落地玻璃窗，能看见这边。“你去那儿等我，带着年糕。我取了钱就过去。”
“可是——”
“我一个人更快。”林深打断她，把年糕递过去，“如果……如果出什么问题，你还能帮我。”
“出什么问题？”苏念接过猫，抱在怀里。年糕挣扎了一下，但苏念抱得很紧，它很快安静下来，只是眼睛还盯着林深。
“不知道。”林深说，“但总要有人在外面接应，对吧？”
他在笑，但笑容很浅，没到眼睛。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好。我在窗边坐着，能看见你。如果……如果你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
“十五分钟。”
“十分钟。”
林深没再坚持。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银行。
暖气开得很足，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钢琴声在耳边流淌，像一层温柔的糖浆，包裹着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他走到取号机前，按下“个人业务”，机器吐出一张B017的票。
前面还有三个人。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票放在膝盖上。票纸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油墨和塑料混合的气味。他盯着上面的数字：B017。B代表个人业务，017代表他是今天下午的第17个个人业务客户。
一个数字。一个代号。
窗口叫到B014。一个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去。林深看着她的背影，花白的头发，驼背，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她在窗口前坐下，和柜员说了什么，柜员点头，接过她递过去的存折。
很平常的场景。平常到不真实。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手指，掌心的纹路。这双手敲过键盘，写过字，抱过年糕，牵过苏念。它们真实地存在着，有温度，有触感，能拿起东西，能感觉到冷热。
可如果银行系统里没有他，如果这张卡不被承认——
“B017号，请到5号窗口。”
电子音打断他的思绪。林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朝5号窗口走去。
窗口后的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合身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三十出头。她低头敲着键盘，没看他。
“办什么业务？”
“取钱。”
“卡，身份证。”
林深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又拿出那张空白的身份证，一起递进去。银行卡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角落有些磨损。身份证就放在卡上面，国徽朝上。
柜员先拿起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又低下头看屏幕。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次敲得很快，很用力。眉头皱起来。
“先生，”她说，声音很平静，“这张卡是您的吗？”
“是。”
“请输入密码。”
林深在密码器上按下六位数。他按得很慢，每个数字都确认过。密码器亮起绿灯，表示密码正确。
柜员看着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敲了几下键盘，这次敲完后，她伸手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主管，”她对着麦克风说，“5号窗口，有点问题，麻烦您过来一下。”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窗口前，看着柜员。柜员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钢琴曲还在播放，已经循环到第二遍。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大堂主管”。她在柜员旁边站定，弯下腰看屏幕。
“怎么了？”
“这位先生要取钱，”柜员小声说，“但系统显示卡主信息不匹配。”
主管看向屏幕，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林深。她的目光很锐利，像要把人看穿。“先生，请问这张卡是您本人办理的吗？”
“是。”
“什么时候办的？”
“五年前。在你们建国门支行。”
“办卡时留的联系电话，还记得吗？”
林深报出一串数字。他自己的手机号，用了八年。
主管点点头，对柜员说了句什么，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主管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
林深看见她输入了那串数字。
几秒钟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座机号码，区号010。他按下接听。
“喂？”
“您好，”主管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同时从林深的手机听筒和柜台后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重叠的回音，“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是。”
“我是XX银行建国门支行的大堂主管，我姓王。请问您目前在我们支行吗？”
“我在。”
“好的，谢谢您。”主管挂了电话，对柜员点点头。“手机号是对的。”
柜员看起来更困惑了。“可是系统显示——”
“再查一次身份信息。”主管打断她，“用身份证。”
柜员拿起那张空白的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
“滴——”
机器响了，但屏幕没亮。柜员又放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她拿起身份证，翻过来看，动作顿住了。
“主管，”她把身份证递过去，“您看这个。”
主管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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