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盯着林深。这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打量。她看看身份证,又看看林深,又看看身份证,反复几次。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的身份证……是怎么回事?”
“字没了。”林深说。
“什么时候没的?”
“今天。”
“怎么没的?”
“我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在社保局查完,就没了。”
主管沉默了几秒。她拿着那张空白的身份证,像拿着一件危险物品。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递还给林深。
“抱歉,”她说,语气很正式,很官方,“这张身份证无法作为有效证件使用。根据规定,我们不能为您办理业务。”
“可这张卡是我的。”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密码对了,手机号对了,我本人就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取钱?”
“因为系统显示卡主信息与您提供的身份信息不匹配。”主管说,“您的身份证无效,我们无法确认您就是卡主本人。”
“那要怎么确认?”
“您需要提供有效的身份证明。户口本,护照,驾驶证,或者临时身份证。只要是国家认可的有效证件,都可以。”
“如果那些都没有呢?”
主管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怜悯的东西。“那就只能等您补办好身份证再来了。”
“卡里的钱呢?”
“钱是安全的,这一点请您放心。只要您的卡和密码都在,钱就永远在账户里。只是您暂时无法支取。”
“暂时是多久?”
“直到您能提供有效身份证明为止。”
钢琴曲停了。营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林深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空白的身份证。塑料卡片边缘很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如果……”他慢慢地说,“如果我永远都提供不了呢?”
主管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混合了警惕、困惑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柜员也看着他,周围几个等待的客户也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异类,一个闯入正常世界的bug。
“那很抱歉,”主管终于说,“我们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深点点头,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收回钱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拉上钱包拉链,放进外套内袋,扣上扣子。
然后他转身,离开窗口。
他没有立刻走出银行。他走到等候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点。他坐着,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取号,有人排队,有人和柜员交谈,有人在ATM机前操作。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活在一个有条不紊、有迹可循的世界里。
只有他不是。
他不属于这里。他的身份不被承认,他的存在不被认可。他像一个幽灵,穿行在正常人的世界里,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他——不,他们看得见他,但他们不承认他。
不承认他是“林深”。
不承认他是这张卡的主人。
不承认他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林深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向街对面的咖啡馆。苏念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年糕,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他能看见她的脸,模糊的,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马路,但能看见。
他打字回复:「马上出来。」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自动感应门再次滑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银行里的暖气。他走出去,走下台阶,穿过马路。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风铃声叮当作响。
苏念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杯美式,苏念点了杯拿铁。等服务员走开,他才开口。
“卡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卡主信息不匹配。身份证无效,不能证明我是我。”
苏念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可是密码呢?手机号呢?”
“都没用。”林深说,“他们只认有效证件。身份证,户口本,护照,驾驶证。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就没办法。”
“那钱……”
“钱在账户里,但不能取。”林深笑了笑,笑容很苦,“他们说,等我补办好身份证就可以取。”
“可你的身份证——”苏念的声音卡住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那怎么办?我们接下来……”
“回家。”林深说,“看看租房合同还在不在。如果合同还在,如果房东还承认我是租客,至少我们还有地方住。”
苏念抬起头。“如果房东不承认呢?”
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两杯,一杯黑,一杯白,放在他们面前。林深拿起美式,喝了一口。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那就不知道了。”他说。
苏念没说话。她拿起拿铁,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看着林深。年糕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桌上,舔了舔爪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深。
金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细线。
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邻座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年糕不理会那些目光,它伸出前爪,搭在林深的手背上。
猫的肉垫很软,很暖。
林深低头看着它。年糕也在看他,眼神很安静,很坚定,像在说:我在。
他在。
猫还记得他。
苏念还记得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够了。
林深反手握住年糕的爪子。猫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它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很真实,很温暖。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离开咖啡馆。天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半的光景,太阳已经西斜,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沿着街道走,苏念牵着林深的手,年糕走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着。
影子跟在身后。
林深用余光观察。他的影子,苏念的影子,年糕的影子——三个影子,在夕阳下拖得老长。没有第四个。一切正常。
但走到一个巷口时,他看见了。
巷子很深,里面堆着几个垃圾桶,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阳光照不进去,巷子里是浓重的阴影。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紧贴着墙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
是影子本身在动。
像水波荡漾,像墨汁晕开。那片阴影的边缘扭曲了一下,然后,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墙壁上“流”下来,落在地上,融进林深的影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快得像错觉。
但林深看见了。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个轮廓有头,有手,有脚——是个人形。一个二维的、扁平的、黑色的人形,从他的影子里“长”出来,又“融”进去。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念问。
林深盯着自己的影子。影子静静地躺在人行道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没有任何异常。
“没事。”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但这次,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刻意踩在阳光下,避开所有阴影。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站台的顶棚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绕了过去,宁愿走到马路边上。
苏念跟着他,没问为什么。
年糕也绕开了那片阴影,它贴着墙根走,走在阳光能照到的最边缘。
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存在着。
像风,像空气,像渐渐消失的记忆。
像那个永远保持一米距离、永远在阴影里等待的——
第三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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