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层,从四楼开始就只剩一片昏暗。林深摸索着掏出钥匙,金属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年糕在苏念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咔哒。”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一丝对面楼的光。林深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又跳闸了?”苏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很轻。
林深没说话。他摸黑走进客厅,熟悉的布局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他走到配电箱前,打开塑料盖板,一排空气开关整齐地排列着。他一个一个按过去,所有的开关都在“开”的位置。
他回到门口,检查电表。液晶屏幕是黑的,没有数字,没有闪烁的小红点。他伸手敲了敲表盘,没反应。
“不是跳闸。”他说,“是停电了。”
苏念把年糕放下。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它贴着地面,耳朵竖得笔直,在黑暗中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它开始走动,在客厅里缓慢地、谨慎地绕圈,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林深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束切开黑暗,在空气中投下一道锥形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星辰。
“物业电话是多少?”苏念问。
“墙上贴着。”林深把手电筒递给她,走到玄关的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上面印着紧急联系电话。他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拨号。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打不通。”他说。
“用我的试试。”
苏念也拨了,结果一样。忙音,忙音,忙音。像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打电话,把线路挤爆了。
“奇怪……”苏念放下手机,“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林深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楼下街道上的路灯也亮着,橙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只有这栋楼,这一层,这一户,是黑的。
他转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客厅。年糕蹲在茶几旁,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两点绿光。它的尾巴紧紧贴着身体,背弓着,那是猫极度紧张时的姿态。
“年糕?”林深叫它。
猫没回应。它盯着某个方向——卧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
林深记得出门时没关门。他习惯开着卧室门通风,尤其冬天,暖气开着,开条缝能让空气流通。但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关卧室门了?”他问苏念。
“没有。”
林深走到卧室门前。手电光照在门板上,木纹清晰可见。他伸手握住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拧动,门把转不动——锁着。
从里面锁着。
“钥匙在哪儿?”他问,声音很平静。
“抽屉里……电视柜左边那个。”
林深走回客厅,蹲在电视柜前。手电筒的光照亮抽屉的锁孔,他拉开抽屉,在一堆杂物里翻找——遥控器,电池,胶带,螺丝刀。没有钥匙。
“我上个月还用过。”苏念也蹲下来,声音里有一丝慌乱,“我记得就放在这儿,和胶带放在一起。”
他们一起翻。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跳跃。年糕还盯着卧室门,喉咙里发出越来越响的呼噜声。
没有钥匙。
“被拿走了。”林深说。
“谁拿的?”
“不知道。”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在脸上投出怪异的阴影。苏念也站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凉。
“我们……要进去吗?”她小声问。
“要。”
“怎么进?”
林深没回答。他走到厨房,打开最底下的柜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锤子。锤头是铁的,很沉。他掂了掂,走回卧室门前。
“让开点。”
苏念后退几步。年糕也跳上沙发,蜷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
林深举起锤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砸在门把旁边的木板上。
“砰!”
巨响在黑暗中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木屑飞溅,门板上出现一个凹坑。他抬起手,又砸了一下。
“砰!”
第三下。
“砰!”
门锁周围的木板开始碎裂。他放下锤子,伸手去掰,手指抠进裂缝里,用力。木头发出呻吟般的撕裂声,然后,整块锁芯连着周围的木板被他扯了下来。
门开了。
一股冷风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林深用手电筒照进去——
卧室里一片狼藉。
衣柜的门大敞着,衣服被扯出来扔了一地,像被洗劫过。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被撕开,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墙上挂着的照片不见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钉子。
林深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光照到书桌,桌面上有一张纸,被镇纸压着。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租房合同。
一式两份,他和房东的签名都在。合同是去年续签的,期限到明年六月。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自己的签名上。
字迹是他的,但颜色不太对。
签名用的是黑色水笔,但现在看起来,黑色有些发灰,像是褪了色。他仔细看,发现不只是签名,合同上所有属于他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颜色都比旁边的房东信息要浅。
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点点擦掉。
他把合同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她的脸色在屏幕的冷光下越来越白。
“这……”
“看日期。”林深说。
苏念翻到第一页。合同签订日期那一栏,年月日是清晰的,但“年”前面的数字——“2025”,那个“5”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去年是2025年。”林深说,“今年是2026年。但这份合同上,时间在倒退。”
苏念抬起头,手在抖。“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在擦掉我。”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点一点,从最不重要的地方开始。合同,身份证,社保记录。然后是照片,是记忆。最后……”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苏念知道他在说什么。
最后,是他自己。
最后,是“林深”这个存在本身。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停在原本挂照片的地方。林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钉子。钉子是冷的,上面挂着一点点灰尘。他记得那里挂着的照片——是他和苏念在北海公园拍的,去年秋天,银杏黄了,阳光很好,苏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照片不见了。
不是被拿走,是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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