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苏念突然叫他,声音很紧。
“嗯?”
“你听。”
林深停住动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从衣柜里传来的。
他和苏念对视一眼。苏念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但她没动,只是死死抓着那份合同。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卧室门口,背弓得更高,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低吼。
林深举起锤子,一步一步走向衣柜。
那是个老式的双开门衣柜,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他停在门前,手电筒的光照在两扇门的缝隙上。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沙沙,沙沙,像指甲刮过木板。
他伸手,握住左边的门把。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空的。
只有几件挂着的衣服,几床叠好的被子。没有藏人,没有怪物,什么都没有。
声音停了。
林深皱起眉。他蹲下来,手电筒照向衣柜底部。灰尘,几个空鞋盒,一件卷起来的旧毛衣。没有异常。
“是老鼠吗?”苏念在门口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林深说。他伸手去拨开那件旧毛衣,想看看后面——
手触碰到毛衣的瞬间,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在衣柜里。
是在他背后。
沙沙,沙沙。
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林深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横扫过整个房间。光划过墙壁,划过书桌,划过床,最后停在房间的另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轮廓。
黑色的,扁平的,像用墨汁在空气中画出来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人形的剪影,边缘模糊,在光线下微微晃动。
它就站在墙角,面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年糕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全身的毛都炸开了。苏念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林深握紧锤子。手心里全是汗,锤柄有些滑。他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也“盯”着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视线,冰冷的,空洞的,像来自深渊的凝视。
然后影子开始移动。
不是走,是滑。它贴着墙壁,像水流过玻璃,平滑地,无声地,从墙角滑到衣柜旁,然后滑进衣柜打开的门的阴影里,消失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衣柜内部。
空空如也。
只有衣服,被子,鞋盒,旧毛衣。
影子不见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林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在阴影里,在光找不到的角落。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后退,退到苏念身边,挡在她和衣柜之间。
“那是什么?”苏念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道。”林深说,眼睛没离开衣柜,“但我知道它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亮,是所有灯同时亮起——卧室顶灯,床头灯,书桌台灯,还有客厅的灯,厨房的灯,卫生间的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亮得人睁不开眼。
年糕发出一声惨叫,用爪子捂住眼睛。苏念也抬手挡住光。只有林深,他眯着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
一切正常。
衣柜的门还开着,里面是衣服和被子。地上是散落的杂物,床上是撕开的枕头。墙上挂着钉子,没有照片。一切和刚才一样,除了——
多了一个人。
站在卧室门口,客厅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是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是房东。
房东看着他们,看着一片狼藉的卧室,看着林深手里的锤子,看着地上的碎木头和被砸坏的门锁。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先生,”他说,语气很客气,很疏离,“您这是……在干什么?”
林深放下锤子。锤头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锁坏了。”他说,“我从外面打不开。”
房东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没看门锁,而是看着林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合同。
“这个,也该作废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合同。”房东抬起头,看着林深,“林先生,我记得我们签的是一年合同,去年六月到今年六月。但现在已经是二月了,而且……您好像已经不在这儿住了。”
林深盯着他。“我一直住在这儿。”
“是吗?”房东笑了,笑容很淡,很假,“可我上周来收租,房子是空的。家具都在,但您的东西……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您搬走了,忘了通知我。”
“我上周在。”林深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没来过。”
“我来过。”房东坚持道,“上周三,下午三点。我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开门,里面是空的。您的衣服,您的书,您的电脑,全都不见了。我还给您打电话,但打不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递到林深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林深的号码,标注是“租客林”。通话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时长零秒——未接通。
“不可能。”林深说,“我上周三在家,一整天都在。没人敲门,没人打电话。”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房东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静,“但合同确实是到期的。而且,您看,您的签名……好像也不见了。”
他把合同递过来。林深接过,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签名,那个“林深”,现在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像用铅笔写过又被擦掉,只留下纸张被摩擦过的痕迹。而房东的签名,日期,所有其他信息,都清晰如初。
“这……”苏念凑过来看,脸色煞白。
“所以,”房东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既然合同已经无效,林先生,请您在三天内搬出去。这房子,我要收回。”
“凭什么?”林深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房东,“就算合同有问题,这也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凭什么让我搬?”
“因为这不是您的家。”房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这房子,从来就没有租给您。我上周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空的。现在您突然出现,砸坏我的门,说这是您的家——林先生,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扫过年糕,最后回到林深脸上。
“或者说,”他慢慢地说,“您能证明,这房子确实是您的家吗?您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您在这里住了三年吗?”
林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证据。
合同,签名没了。
身份证,字没了。
社保记录,查无此人。
银行账户,不是他的。
现在,连家都不是他的了。
房东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虚伪的同情。
“林先生,我看您可能是……记错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这样吧,我也不为难您,给您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如果还在这儿,我就只能报警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大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年糕身上。
“对了,这猫……是您的吗?”
“是。”林深说。
“可我记得,”房东皱起眉,像在努力回忆,“您没养猫啊。我上周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更别说猫了。”
他摇摇头,像在驱散一个荒谬的念头。
“算了,不重要。总之,三天。林先生,您自己多保重。”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顶灯的白光,冷漠地照着满室狼藉。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在他手指间皱成一团。苏念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年糕蹲在脚边,尾巴紧紧贴着身体,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
然后,很轻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从衣柜的阴影里。
从床底下。
从每一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沙沙,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在阴影里,在记忆的裂缝中,正一点一点,蚕食着“林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而这一次,它不再满足于等待。
它要亲手,把这个家,从他手里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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