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沙发上,开着灯,盯着那根装在袋子里的猫毛。天亮的时候,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白色的,很细,确实是年糕的毛。
不是幻觉。
他洗漱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眼袋更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他动,镜子动。同步的。
但林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镜子里的自己,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太累了。他告诉自己。
回到客厅,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朋友圈,依然0点赞0评论。
他打开老张的对话框,昨晚的对话还在:
“你养猫了?”
林深打字:“老张,你真的不记得我养过猫?”
这次老张回得很快:“不记得啊。咱俩认识五年了,你去年来北京租房还是我帮你搬的家,当时就没猫。”
林深:“那之前我给你发的照片呢?猫的照片。”
老张:“什么照片?”
林深:“年糕的照片,我发过很多次。”
老张:“我真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写小说写魔怔了?出现幻觉了?”
林深没回。
他放下手机,去卧室翻相册。
他有洗照片的习惯,每年会挑一些照片洗出来,放在相册里。去年过年,他和年糕拍了一张合照,他抱着年糕,对着镜头笑。
相册翻到那一页——
照片里,他一个人对着镜头笑。
怀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他凑近看,仔细看。
他怀里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白色,像雾气一样,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是猫的形状。
但那不是年糕。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深盯着那团雾气,手开始发抖。
他又翻前面的照片。有年糕单独的照片,有他和年糕的合照,有年糕捣乱时拍的小视频截图——
每一张照片里,年糕都变成了那团雾状的白色。
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翻到一张自拍,背景是客厅的沙发。他对着镜头笑,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形的东西。
坐着的,在看他。
林深把相册合上。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再翻开那一页——
那个白色的人形还在。
他仔细看那个轮廓。有头,有身体,有两条垂下来的手臂。但那不是人,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是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的、坐着的人形。
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坐在他身后。
他拍照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看着他。
林深把相册扔在床上,像被烫到一样。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沙发。
沙发是灰色的,布艺的,平时年糕喜欢趴在上面睡觉。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曾经坐在那里。
也许现在还在。
林深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沙发,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像楼上昨晚的脚步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从他身后传来。
林深闭上眼睛,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他猛地回头——
沙发上,什么都没有。
但沙发垫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坐在那里,刚刚站起来。
林深走过去,伸手摸那个凹陷的位置。
凉的。
不是那种刚被坐过的温热,是凉的,像是被冰块敷过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
就在他身边。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门开着。
他能看到洗手池的一角,和镜子的一角。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深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门口。
他看到镜子了。
镜子里,自己站在卫生间门口,一脸惊恐。
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形的东西。
它坐在那里,正看着镜子里的林深。
不,不是看着镜子里的林深。
是看着林深。
通过镜子,看着他。
林深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在卫生间门口,和镜子里那个白色的东西对视。
然后他看到,那个白色的东西,慢慢抬起一只手。
朝他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我在这里。
像在说:我一直在这里。
林深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白色的东西。
它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走到镜子前。
走到镜子里的林深身后。
然后它伸出手,搭在镜子里的林深肩膀上。
镜子里的林深,转过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镜子里的林深,对着镜子外的林深,笑了。
不是同步的。
林深没有笑。
但镜子里的林深,在笑。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咧到耳朵根,像一张被撕开的脸。
然后它开口了:
“快想起来。”
林深想逃,但脚动不了。
“快想起来,你的名字是什么?”
它伸出手,按在镜面上——从里面。
林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身体往前倾。
就在他即将贴上镜面的瞬间——
砰!
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
镜子里的东西猛地回头。
林深感觉那股拉扯力消失了。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猫叫。
年糕的叫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客厅——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猫。
异瞳,一蓝一黄。
年糕。
它正对着镜子炸毛,喉咙里发出昨天半夜那种威胁的低吼。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林深。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
一个被困在猫身体里的人。
年糕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跑。”
林深跑了。
他冲出门,冲下楼,冲到小区里。
凌晨的风很冷,他只穿着睡衣,光着脚。
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向六楼自己的窗户。
窗户里,灯还亮着。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个人影。
在看他。
林深低头,发现自己的脚在流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什么。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六楼的窗户,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影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我在这里。
像在说:我一直在这里。
林深慢慢后退一步。
那个人影也后退一步。
林深停住。
那个人影也停住。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
窗户上的倒影。
他一直在看的,是他自己。
可他现在在楼下。
六楼窗户里的那个人,是谁?
林深转身,跑。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只是跑。
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过一盏一盏的路灯,跑过一栋一栋沉睡的楼。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最后,他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
店里亮着灯,店员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林深推门进去。
店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先生,您……”
林深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突然发现,有一件事他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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