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但苏念已经醒了。
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睡。头痛从后脑勺开始，像有根冰锥慢慢凿进颅骨，然后在前额处炸开，变成一片灼热的、跳动的痛。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大概是凌晨五点。
她不敢动。一动，痛就会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头皮下游走。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平躺，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耳边有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耳鸣。尖锐的，持续的，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声，但更刺耳。声音里还夹杂着别的——低语，笑声，哭泣，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颅腔里回荡，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没用。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苏念，苏念，苏念……”声音很熟悉，是林深的，但又不完全像，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
“苏念。”
声音更近了，像在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睛，转头。
床边空无一人。只有年糕蜷在枕头上，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
是幻觉。
不吃药的第三天，幻觉开始出现了。第一天只是头痛，第二天多了耳鸣，第三天，幻听。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也许是幻视，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不后悔。她记得药瓶上那行字——“副作用：记忆强化伴随感知剥夺”。她查过这个词，感知剥夺，就是会逐渐失去对现实的感知能力，分不清真假，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自己和别人。
但至少，她记得。
她记得林深的一切，记得昨天，记得前天，记得每一天。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解一个易碎的装置。头痛随着动作加剧，但还在可忍受范围内。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很凉。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飘落，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在缓缓飘散。街道上还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雪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对面的楼房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早起的人在准备早餐，或者在赶早班地铁。
正常的世界。
而她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解。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昨天凌晨她写的那行字还在：「我是苏念。我记得林深。」字迹很用力，纸面被笔尖划破了好几处，墨水渗到下一页，形成模糊的阴影。
她拿起笔，在下面接着写：
「2026年2月20日，凌晨五点二十分。头痛第三天。幻听出现，听见林深叫我名字。雪。外面在下雪。」
写完，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碰到皮肤时，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温热。她在发烧。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戒断反应的一部分。都有可能。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她不敢看太久，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或者眼睛变成别的颜色，或者脸上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刺激着皮肤，头痛暂时缓解了一些。她用毛巾擦干脸，抬头，目光无意中扫过镜子——
镜子里的她，背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像用炭笔在空气中随意勾勒出的草图。它就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苏念僵住了。
她没有动，没有转身，只是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轮廓。轮廓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待，又像在观察。
几秒钟后，轮廓开始变化。
它从二维的平面“站”了起来，像一张纸被拎起，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然后它抬起“手”——那只是一截模糊的黑色线条——伸向苏念的后颈。
苏念猛地转身。
背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白色的瓷砖，淋浴间的玻璃门，马桶，洗手池。没有黑色的轮廓，没有手，什么都没有。
她回过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她，背后也是空的。
幻觉。又是幻觉。
但太真实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伸过来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能感觉到后颈皮肤骤然绷紧的寒意，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走出卫生间，轻轻关上门。年糕已经醒了，正蹲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没事。”她对年糕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年糕“喵”了一声，走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抱起猫。猫的身体很暖，很软，心跳很快，咚咚咚，像个小马达。她把脸埋进猫的皮毛里，深吸一口气。猫的味道，混合着沐浴露和阳光的气味，很真实，很安心。
“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吧？”她小声问。
年糕不会回答，只是用头蹭她的下巴。
客厅里传来声响。是林深起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接着是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她把年糕放下，整理了一下睡衣，走出卧室。
林深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泡咖啡。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从背后看，他很正常，和过去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但苏念知道，不一样了。
林深的存在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不是指他的身体变透明——至少现在还没有——而是指他在别人眼中的“分量”在减轻。昨天在银行，柜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空气。昨天房东来，几乎没正眼看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就连年糕，有时候也会对着他叫，不是亲昵的叫，是那种对着陌生人的、警惕的叫。
只有她，还看得见他。
只有她，还把他当成“林深”。
“早。”林深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很苦，但她需要提神。
“早。”她接过，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刺激着味蕾，也暂时压下了头痛。
“你又没睡好。”林深看着她，眉头微皱。
“还好。”
“脸色很差。”
“做了噩梦。”她说，不算说谎。
林深没再追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下雪了。”
“嗯。”
“今天要出去吗？”
“要。”苏念说，“昨天我联系了一个短租公寓，在朝阳门那边，说是可以不用身份证，只要押金和租金。约了今天十点去看房。”
“多少钱？”
“一个月八千，押一付三。”
林深沉默了几秒。“太贵了。”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苏念说，“房东只给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我们必须找到地方住。”
“我可以去住旅馆。”
“用什么住？你的身份证是空白的，银行卡被冻结，你怎么住？”
林深不说话了。他盯着窗外的雪，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僵硬。苏念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是累赘，在想拖累了她，在想如果没有他，她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她不这么想。
没有林深，她的生活才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一起去。”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看房，我付钱。用我的名义租，你住进去。我会每天去看你，直到……直到我们想出办法。”
“什么办法？”林深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苏念，这七天，我们想了多少办法？去社保局，去公安局，去银行，去找房东，去找猫，去找那些‘林深’。每一个办法都试过了，每一个都失败了。现在，连房子都要没了。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有办法。”
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温柔。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总是这样。”他说，“固执得像块石头。”
“是你说的，”苏念抓住他的手，握紧，“你说你喜欢我固执。”
“是，我喜欢。”林深说，反握住她的手，“但我更希望你安全。苏念，这几天……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头痛？或者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念心里一紧。他知道？他看出来了？
但她不能承认。承认了，他就会逼她吃药，或者逼她离开。她不能离开，不能忘记，不能。
“没有。”她说，移开视线，“我很好。”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看穿她的谎言。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那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好。”
他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早餐。吐司，煎蛋，咖啡。年糕在桌下转来转去，偶尔用爪子扒拉苏念的裤腿，讨吃的。苏念掰了一小块吐司给它，它叼走了，跑到客厅的角落，趴下来慢慢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念知道，不正常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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