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和林深走进隔间。空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就几乎转不开身。年糕跳上床，在枕头边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它看起来累坏了。
苏念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深坐下，两人肩并肩，谁也没说话。隔间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老太太织毛衣的针脚碰撞声，女孩写字的沙沙声，男人做俯卧撑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这里……挺好的。”苏念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安全，有人照顾。而且，有这么多人一起……你不孤单。”
林深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
“我会每天来看你。”她说，“每天给你带外面的消息，带好吃的，带年糕需要的猫粮和猫砂。我会记住这里每一个人，会背他们的信息。我会做你的锚点，最牢固的锚点。”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眼睛很亮，像他们刚认识时的样子。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忘记我了呢？”
“不会的。”苏念立刻说。
“我是说如果。”林深坚持，“如果因为某种原因，你不得不吃药，或者别的什么，导致你开始忘记。到那个时候，你不要硬撑。该放手就放手，该忘记就忘记。不要为了我，把自己也搭进来。”
苏念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深，你听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但唯一一个我从没后悔过的决定，就是记住你。所以，不要再跟我说放手，不要再跟我说忘记。我不会放手，也不会忘记。就算全世界都忘了你，我也会记得。就算我死了，我的骨头，我的灰，也会记得。”
她说完，凑过去，吻了他。不是轻吻，是一个很深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决绝的吻。林深僵了一下，然后回应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分开。
苏念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错。
“我会回来的。”林深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正常的世界，回到有阳光的地方。我保证。”
“我等你。”苏念说，闭上眼睛，“多久都等。”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在狭小的隔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遗忘的洪流中，抓住彼此，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老王的喊声：“熄灯了！都回自己隔间，保持安静！”
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盏应急灯，在远处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绿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吞没了一切。
苏念感觉到林深的手臂收紧了些。她也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真实。
年糕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这个黑暗的地下，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还记得。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念被一阵整齐的背诵声吵醒。
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吟诵。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隔间里只有她自己，林深不在床上。年糕也不在。
她掀开布帘走出去。
外面的公共区域，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八个人——老王，老太太，年轻女孩，中年男人，还有另外四个昨晚没见到的——站成一排，面对着墙壁。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纸条，但在那些纸片上方，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大字：
我们是存在的。我们互相记得。
老王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其他人，声音洪亮：
“王建国，五十二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5年10月3日。状态：左手开始透明。锚点：无。”
其他人齐声重复：“王建国，五十二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5年10月3日。状态：左手开始透明。锚点：无。”
下一个是老太太。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刘秀英，六十七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5年8月15日。状态：双腿膝盖以下透明。锚点：孙子小涛，但小涛上周开始遗忘。”
众人重复。
接着是年轻女孩：
“李小雨，十九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5年12月25日。状态：右手小指完全透明。锚点：母亲，但母亲在吃药，记忆不稳定。”
……
每个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年龄，消失的节点，当前状态，以及最重要的——还有谁记得他们。苏念站在隔间门口，默默听着。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逐渐透明的身体部位，像一把把锤子，敲在她心上。
最后轮到林深。他站在队伍末尾，上前一步。
“林深，二十九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6年2月13日。状态：存在感持续衰减。锚点：苏念，状态坚定。”
“林深，二十九岁，最后一次被完整记住：2026年2月13日。状态：存在感持续衰减。锚点：苏念，状态坚定。”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悲壮的庄严。苏念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仪式结束后，老王转身，看见苏念，点点头。
“醒了？早餐在那边桌上，自己拿。馒头，咸菜，粥。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谢谢。”苏念说。她走到角落的桌子旁，那里放着几个不锈钢盆，盆里是馒头和咸菜，旁边一锅粥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个馒头，走回来，坐在林深身边。
“年糕呢？”她小声问。
“在外面。”林深指了指通往地面的楼梯，“老王说猫需要晒太阳，不然会缺钙。他早上带它上去了。”
苏念点点头，小口喝粥。粥是白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还热乎。她一边喝，一边观察其他人。那八个人各自散开，有的回隔间继续睡觉，有的坐在桌子旁看书，有的在墙边做简单的拉伸运动。他们看起来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像已经接受了这种生活，接受了正在逐渐消失的命运。
只有一个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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