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叫李小雨的年轻女孩。她没回隔间，也没坐下，而是在墙边踱步，脚步很快，很焦躁。她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小指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截用玻璃做的假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苏念注意到，女孩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
“她怎么了？”苏念小声问林深。
林深摇摇头。“不知道。老王说她最近状态不好，她的锚点——她妈妈——好像也开始遗忘了。昨天她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这样了。”
正说着，李小雨突然停下来，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
“小雨！”老王喊了一声。
李小雨没停。她冲上楼梯，推开铁门，跑出去了。
老王叹了口气，对林深说：“你去看看她。别让她做傻事。”
林深放下碗，起身跟上去。苏念也想跟，但老王对她摇摇头。
“让林深去。有些事，只有同类能理解。”
苏念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她能听见上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争吵声，哭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深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她妈妈……”他低声对苏念说，“昨天去世了。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医院打电话通知她，但她接电话时，她妈妈的名字已经从通讯录里消失了。她打回去，医院说没有这个病人。她妈妈的邻居，朋友，所有人，都不记得有这个人。她妈妈……彻底被遗忘了。连死亡证明都开不出来，因为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苏念的呼吸一滞。
彻底被遗忘。连死亡都不被承认。
“那她……”她看向楼梯口。李小雨没有下来。
“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林深说，“老王说让她待会儿，晚点再去劝。”
气氛变得沉重。其他人也听见了，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动作更慢了，更轻了，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上午九点，陈默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像鹰。
“早。”陈默走进来，对老王点点头，然后看向林深和苏念，“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林深说。
“那就好。”陈默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小韩，我的……助手。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的基地。”陈默说，“有些东西，需要给你们看。有些事，需要让你们知道。”
苏念看向林深。林深点点头。
“年糕呢？”她问。
“带上。”陈默说，“它对某些东西有反应，可能有用。”
他们跟着陈默和小韩走出地下空间，回到地面。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年糕蹲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出来，小跑过来，跳进苏念怀里。
车就停在铁门外。还是那辆旧大众。陈默开车，小韩坐副驾驶，林深和苏念坐后座。车开出小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基地在哪儿？”苏念问。
“北五环外。”小韩回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很阳光，和他的锐利眼神不太搭，“一个旧工厂改造的，地方大，隐蔽，而且……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韩卖了个关子，转回去，开始摆弄手里的平板电脑。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穿过拥堵的城区，上了五环，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工业园区。园区很大，大多是些老旧的厂房，有些还在生产，有些已经废弃。陈默的车开到最里面，停在一个挂着“红星机械厂”牌子的铁门前。
门是锁着的，但陈默按了下喇叭，三长两短。铁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里面是个很大的院子，停着几辆车，中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厂房，红砖墙，窗户很高，玻璃是毛玻璃，看不清里面。
陈默把车停好，下车。
“就是这儿。”
他们跟着他走进厂房。里面和外面截然不同——很亮，很干净，完全是现代化的装修。大厅宽敞，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工业风的灯。墙壁刷成白色，地上铺着灰色的环氧地坪。大厅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区域，有的摆着电脑和仪器，有的放着书架和文件柜，有的看起来像简易的实验室。
有几个人在忙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电脑前敲代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一个光头男人在整理书架上的文件夹。他们看见陈默，点头示意，但没停下手里的工作。
“这边。”陈默带他们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是指纹锁，他按了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像个会议室。中间一张长桌，周围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桌上摆着几台显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苏念看不懂的数据和曲线。
“坐。”陈默拉出两把椅子，自己坐在桌子一头。小韩坐在他旁边，打开平板电脑，连接上桌上的显示器。
“首先，给你们看个东西。”陈默说。他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显示器上出现了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看起来像某个老式建筑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斑驳。时间戳显示：2026年2月19日，凌晨3：17。
“这是哪里？”林深问。
“你家楼下。”陈默说，“我在你们小区装了隐蔽摄像头。看这个时间点。”
画面里，空无一人的走廊。几秒钟后，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林深。
准确地说，是穿着和林深一模一样衣服、有着和林深一模一样外貌的人。他从楼梯走上来，走到林深家的门口，停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摄像头。
不，他不是在看摄像头。
他在看猫眼。
画面里，那个“林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他盯着猫眼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正常的微笑，是一种夸张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像小丑面具。他保持着那个笑容，对着猫眼，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楼梯，消失了。
画面结束。
苏念的后背一阵发凉。她记得那天凌晨，林深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但那时她以为只是幻觉，是噩梦。可现在，监控拍下来了。真的有一个和林深一模一样的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站在他们家门外，对着猫眼笑。
“这是……”她的声音在抖。
“镜中人。”陈默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记忆镜像体’。它们是从镜面反射世界里逃出来的存在，拥有和原型一模一样的外貌，但没有任何记忆，只有模仿的本能。它们的目标，是取代原型，融入现实世界。”
“取代……”苏念重复这个词，感觉更冷了。
“对。”陈默切换画面，显示器上出现一张图表，上面画着几条曲线，“看这个。这是林深最近七天的存在感衰减曲线。蓝色线是他的，红色线是那个镜像体的。看出来了吗？”
苏念盯着图表。蓝色线从七天前开始缓慢下降，但在昨天突然陡降。红色线则相反，从几乎为零开始，昨天突然陡升。两条线像跷跷板，一端下降，另一端就上升。
“它们在吸收你的存在感。”小韩解释道，“每当你被遗忘一点，每当你失去一点存在的证据，那个镜像体就会得到一点。等到你的存在感降到零，它的存在感就会升到满。到时候，它会完全取代你，以‘林深’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而真正的你，会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苏念紧紧抓住林深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用力地回握。
“所以……”林深开口，声音很哑，“我要怎么阻止它？”
“两个办法。”陈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阻止你的存在感继续衰减。这需要强化你的记忆锚点，让更多人记住你，而且是坚定地、长期地记住。但这个方法很慢，而且不确定。因为你已经失去了太多存在的证据，要让世界重新承认你，很难。”
“第二呢？”
“第二，直接对付镜像体。”陈默的眼神变得锐利，“找到它，抓住它，摧毁它。只要它消失，它从你那里吸收的存在感就会回流，你就能恢复一部分。但这很危险。镜像体很狡猾，而且随着它吸收的存在感增多，它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像你。到最后，可能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怎么找到它？”
“这就是我带你们来这儿的原因。”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画图，“镜像体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需要一个‘门’，一个连接镜面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通道。通常，这个门是一面镜子。但镜子只是载体，真正的关键是——”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记忆。
“记忆是能量，是媒介，是通道。当一个人的记忆开始混乱，开始遗忘，开始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时，镜面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界限就会模糊，门就会打开。而镜像体，就是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
“林深，你的门，七天前就开了。因为你的猫，因为周围人的遗忘，因为你开始怀疑自己。那个镜像体就是从你的门里出来的。现在，它就在外面，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模仿你，学习你，吸收你。如果我们想找到它，就必须先找到你的门。”
“怎么找？”
“通过记忆。”陈默说，“我们需要进入你的深层记忆，找到那个打开门的瞬间，找到那扇门的位置。然后，我们去那里，守株待兔。镜像体会回到门附近，因为那里是它和镜面世界的连接点。我们在那里等它，抓住它。”
苏念听得心惊肉跳。“进入深层记忆……是什么意思？”
“一种技术。”小韩接过话，“我们开发了一套设备，可以通过脑电波和记忆信号的共振，让人重新体验过去的某个片段。就像VR，但更真实，因为是自己的记忆。我们会引导林深回到七天前，回到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门在哪里，镜像体是怎么出来的。”
“有危险吗？”苏念问。
“有。”陈默很诚实，“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造成记忆混乱，甚至永久性失忆。而且，镜像体可能会察觉到我们在追踪它，可能会反击。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不找到门，不解决镜像体，林深的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苏念看向林深。林深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做。”他说。
“林深——”苏念想说什么。
“苏念，”林深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们没有选择了。要么等死，要么拼命。我选择拼命。”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擦。
“我陪你。”她说。
“你不能去。”陈默说，“记忆回溯只能一个人。而且你需要在这里，做他的锚点。如果他在记忆里迷失，需要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该怎么做？”
“我们会给你一个耳机。”小韩从包里拿出两个无线耳机，递给苏念一个，“你戴着这个，坐在他旁边。我们会引导你说话，你按照提示，呼唤他的名字，提醒他现实，提醒他你是谁。你的声音，是他和现实世界的唯一连接。绝对不能断。”
苏念接过耳机，攥在手心。小小的塑料块，现在重如千斤。
“什么时候开始？”林深问。
“现在。”陈默说，“时间不等人。镜像体每时每刻都在变强。我们越早行动，胜算越大。”
他站起来，走向房间的另一扇门。“跟我来。设备在隔壁。”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看起来像医院的检查室。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可调节的躺椅，旁边摆着几台复杂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和数据。天花板上有几个摄像头，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材料。
“躺下。”陈默指了指躺椅。
林深躺上去。躺椅很舒服，但他全身僵硬。苏念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年糕跳上躺椅的扶手，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盯着林深。
小韩走过来，在林深头上贴了几个电极片，又给他戴上一个有点像VR眼罩的设备。
“放松。”小韩说，“闭上眼睛。我们会引导你。一开始可能会有点晕，有点想吐，正常。如果太难受，就说出来，我们会暂停。”
林深点点头，闭上眼睛。
陈默走到仪器前，开始操作。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从杂乱的线条逐渐变得规律。小韩给苏念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
“能听见吗？”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能。”苏念说。
“好。等下林深进入记忆回溯，你会听见一些背景音——可能是风声，水声，或者别的。那是正常的。你的任务很简单：每隔三十秒，叫一次他的名字。如果他出现剧烈反应，比如呼吸急促，身体抽搐，你就握住他的手，大声叫他，告诉他你在。明白吗？”
“明白。”
“那我们开始了。”
陈默按下按钮。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躺椅上的林深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像心脏的搏动。
苏念握紧他的手，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进入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林深的呼吸突然变快了。
屏幕上的波形炸开，变成一片混乱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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