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便利店门口,天亮了吗?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手机没电了,不知道时间。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踩在地上隐隐作痛。
店员从里面探出头:“先生,您要不要报警?”
林深摇头。
“您这样……”店员欲言又止,“要不您进来坐会儿?外头冷。”
林深又摇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家?那个603——不对,604?那个窗户里有另一个自己的地方?
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他走过去,坐下。
冷。风往睡衣里灌。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有车开过去,卷起一片落叶。
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站台前面。
林深盯着那片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灰蒙蒙变成鱼肚白,然后太阳露了个边。早起的环卫工开始扫街,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
林深站起来。
他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跑。他一步一步走,走过便利店,走过早点摊,走过刚开门的包子铺。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支桌子,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满身灰的男人——然后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林深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在岗亭里打哈欠。看到他,愣了一下:“你——603的吧?昨晚出去跑步了?”
林深站住。
保安认识他。
保安说他是603的。
他盯着保安:“你记得我?”
保安被他盯得发毛:“怎、怎么了?”
“我住603?”
“对啊,603,住了两年了,我还帮你收过快递。”保安往后退了一步,“你没事吧?要不要……”
林深打断他:“604住的是谁?”
“604?”保安想了想,“604一直空着啊,没租出去。”
林深点点头,往里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才说——你帮我收过快递?”
“对啊。”
“什么快递?”
保安挠头:“那我哪记得,就快递呗。”
“猫粮呢?有没有帮我收过猫粮?”
保安愣了一下:“猫粮?你养猫了?”
林深没回答。
他转身,往6号楼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得像杂草,脸灰白,眼睛血红,睡衣上全是灰,脚上全是干了的血迹。
像个鬼。
电梯停了。
门打开,6楼。
林深走出来,站在楼道里。
左边是601,右边是602,正对面是603,斜对面是604。
他站在601和602之间,看着对面的603。
门牌上,清清楚楚三个数字:603。
不是604。
他走过去,伸手摸那个门牌。金属的,凉的,上面有一点锈迹。他摸了很久,确认那个数字不会变。
603。
不是604。
他掏出钥匙,插进去。
拧。
门开了。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灯亮着,沙发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放着那袋装猫毛的小袋子。一切正常。
林深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他看向卫生间的门——关着的。
他走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从卫生间门口跑出去的,门没关。
现在它关着。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里面有声音吗?
他侧耳听。
没有。很安静。
但安静本身就很可怕。
他慢慢走进去,一步一步,像怕惊动什么。
客厅,正常。
卧室,正常。
厨房,正常。
最后是卫生间。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银色的,有点松动。平时开关门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现在它关着。
林深伸手,握住门把手。
凉。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他拧。
吱——呀——
门开了。
卫生间里什么都没有。洗手池,马桶,镜子,浴帘。一切正常。
他走进去,看着镜子。
镜子里,自己站在那儿,穿着脏睡衣,光着脚,一脸惊恐。
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他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
同步的。
正常的。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自己,脚上没有血。
他的脚上全是干了的血迹,从脚底一直糊到脚踝。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脚是干净的,白的,一点伤都没有。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脚。
血迹还在。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低头看——看它自己的脚。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林深。
这一次,它没笑。
它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想退后,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像是在等一个晚归的人,等了一夜,终于等到的那种——如释重负?
“我等了你一晚上。”镜子里的人说,“你跑什么?”
林深想说话,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音:“你……”
“我?”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
“我是。我是你的一部分。”它往前走了一步,脸贴在镜面上,“或者说,我是你的备份。”
“备份?”
“每个人被遗忘的时候,都会在镜子里留下一个备份。”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就是你的备份。”
林深盯着它,脑子转不过来。
“你在被遗忘。”它说,“感觉到了吗?你的猫,你的朋友,你的邻居——都在忘记你。”
“年糕……”林深突然想起什么,“年糕呢?”
镜子里的人笑了。
这一次,那个笑容正常多了——甚至有点像苦笑。
“那只猫?”它说,“它在帮你。”
“帮我?”
“它看到了我。昨天半夜,它对着我炸毛,是为了提醒你。刚才,它叫那一声——‘跑’——是为了救你。”镜子里的人顿了顿,“那只猫,不是普通的猫。”
“它在哪?”
“不知道。”它摇头,“它跑出去了。可能是去找能帮你的人了。”
林深沉默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干净的、脚上没有血的自己。
“你刚才说,我是被遗忘的。”他问,“什么意思?”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又变成了那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就是字面意思。”它说,“你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先是你的猫,然后是那些不太熟的人,然后是朋友,然后是……最后,连你自己都会忘记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它摇头,“我只知道,这是规则。有些人会被盯上,然后慢慢消失。”
“有些人?”林深抓住关键词,“还有别人?”
“有。”它点头,“很多。但你看不见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消失了。”
林深脑子里闪过那个遛狗的老人。老李。那只叫大黄的狗。
“那个遛狗的老人……”他喃喃道。
“对。”镜子里的人说,“他也被盯上了。他的狗先消失的,然后是他。现在,没有人记得他养过狗。再过一段时间,连他这个人,都不会有人记得。”
“可他死了。”
“死了?”镜子里的人笑了,那笑容有点可怕,“你确定他死了?”
林深愣住。
“你看到他的尸体了吗?”
“讣告……”
“讣告谁贴的?”
林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没有人记得他,那讣告是谁贴的?”镜子里的人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死。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同情?
“你还有机会。”它说,“你还没有完全消失。你还有那只猫,还有一个人记得你。”
“谁?”
“那个女的。”它说,“姓苏的那个。”
苏念。
林深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短发,大眼睛,总是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笑容。分手三年了,几乎没联系。
“她记得我?”
“现在还记得。”它说,“但她也快了。”
林深心里一紧。
“你得去找她。”镜子里的人说,“让她记住你。记住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一切。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就不会完全消失。”
林深盯着它。
“你呢?”他问,“你是什么?”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
“我是你的备份。”它说,“如果你完全消失了,我就会变成你。”
“变成我?”
“不是真正的你。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只知道‘存在’的影子。”它的声音低下去,“就像那些遗忘者。”
“遗忘者?”
“就是那些完全消失的人变成的东西。”它说,“他们不再是人。他们只是……空白。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更多人变成他们。”
林深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你是说……”
“对。”它点头,“那个遛狗的老人,如果他真的‘消失’了,他就会变成遗忘者。然后,他会去找下一个目标。比如——”
它没说完,但林深知道它想说什么。
比如他。
“时间不多了。”镜子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你得走了。”
“去哪?”
“去找那个女的。去找你的猫。去做任何能证明你存在的事。”它说,“记住,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你就还在。”
林深看着它。
它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
然后,林深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人,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颜色一点点流失。
“我也撑不了多久了。”它说,“你每被遗忘一点,我就淡一点。如果你完全消失了,我也会消失——然后,你会从镜子里看到另一个东西。”
“什么?”
“你自己。”它说,“那个变成遗忘者的自己。”
最后一个字说完,它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深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贴在镜面上。
那个轮廓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快去吧。”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不要照镜子。”
“什么?”
“不要照镜子。”那个声音越来越弱,“镜子里的,不一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它完全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林深自己——那个脏兮兮的、满脚是血的自己。
林深站在那儿,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
这一次,是同步的。
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他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
正常了。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林深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找到手机,充电,开机。
未读消息一条。
来自:苏念。
“林深?你还好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
“梦到你说你快要消失了。”
“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不记得你的脸了。”
“我拼命想,想了一晚上,终于想起来了。”
“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所以我想问你——我们见个面吧。”
“今天下午3点,老地方。”
“你来吗?”
发送时间:凌晨4点23分。
现在是——林深看了一眼时间——下午2点47分。
还有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去找衣服。
找衣服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那个小袋子——装猫毛的那个。
他拿起来,打开。
空的。
年糕的那根毛,没了。
林深捏着那个空袋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袋子装进口袋,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正常的,同步的。
但他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话:
“不要照镜子。”
“镜子里的,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林深走出来。
外面阳光很好,很暖,和昨晚那个冰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往小区门口走。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寻猫启事还在——他昨天贴的那张。
但上面多了一行字。
是用红色的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匆忙间写的:
“它在我这儿。”
“想见它,今晚12点,来3号楼的楼顶。”
“一个人来。”
“不要告诉任何人。”
“否则,你再也见不到它了。”
林深盯着那行字。
3号楼。
就是老李住的那栋楼。
那个“死了”的遛狗老人住的那栋楼。
林深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想起镜子里的人说的话:
“那个遛狗的老人,如果他真的‘消失’了,他就会变成遗忘者。然后,他会去找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
是他。
还是年糕?
林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12点,他会去。
不管那里有什么。
---
林深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喊住他:
“哎,603的,有你的快递!”
林深愣了一下。
快递?
保安递过来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很轻。
林深接过来,看寄件人——
空白。
只有一行字,手写的:
“给林深。”
是他的笔迹。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他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根白色的毛。
猫毛。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还是他的笔迹:
“记住——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PS:年糕还活着。我会带它回来。”
“PPS: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PPPS:别去3号楼。那是陷阱。”
“PPPPS:我骗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去。”
“因为那是年糕。”
“换我,我也会去。”
“所以,如果你真的收到了这个——”
“那就去吧。”
“也许,我们还能见一面。”
“在一切都消失之前。”
林深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发白。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
这确实是他写的。
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他什么时候寄的?
寄给谁?
寄给——自己?
林深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下午3点,他还要去见苏念。
晚上12点,他要去3号楼。
在这之前——
他要把这根猫毛,和那个装猫毛的空袋子,放在一起。
也许这样,年糕就能回来。
也许不能。
但他得试试。
因为那是年糕。
那是陪了他三年、每天晚上踩奶、每天早上叫早、会用脑袋蹭他的手的——
年糕。
林深把玻璃瓶装进口袋,往小区外面走。
阳光很好。
但他的影子,好像比平时淡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他没注意到——
他的影子,和他迈步的方向,是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