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电梯里,门开着,外面一片漆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1点47分。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
他抬起头。
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还在。那个倒影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像一张被撕开的脸。
林深移开视线,跨出电梯。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楼道里的感应灯没亮。
林深站在黑暗里,等了三秒。灯没亮。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跺了跺脚。还是没亮。
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光照出去,照在楼道墙上。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收旧家电,老中医治不孕不育——都是平时看惯的东西。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林深把光往上移。
墙上有一行字,红色的,像是用油漆刷的: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光往下移。
又是一行:
“你确定?”
再往下:
“你最后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
“镜子里的人,是你吗?”
“你有没有想过——”
最后一行没写完。笔迹很潦草,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林深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字,心跳得很快。
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他每天经过这里,从来没看到过这些字。
但今天,它们出现了。
就像那张寻猫启事上的红字一样。
就像镜子里那个会动的自己一样。
林深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推开单元门。
外面一片漆黑。
小区里的路灯全灭了。只有远处3号楼的楼顶,亮着一盏灯。
很亮,像是有人在楼顶装了一盏探照灯,直直地照着夜空。
林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盏灯。
从这里到3号楼,大概两百米。
要经过一个小花园,一个停车场,还有一片健身器材区。
白天的时候,那里全是人。老头下棋,老太太跳广场舞,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林深往前走。
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嗡嗡——嗡嗡——
林深低头看屏幕。
苏念。
他接起来。
“林深!”
苏念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怎么了?”
“我刚才又查了一下那份档案。”苏念说,“不只是1998年的,还有之后的。”
“之后?”
“对。”苏念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1999年,第二例。2001年,第三例和第四例。2003年,七例。2005年,十七例。”
林深听着,不说话。
“数字在翻倍。”苏念说,“每隔几年就翻一倍。到2019年的时候,已经——”
她停住了。
“已经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下。
“2019年的档案上写:根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范围内‘存在缺失’疑似病例,约三万人。”
三万人。
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万个像他一样的人,三万个正在消失的人,三万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
“这还只是被记录在案的。”苏念说,“很多病例根本没上报,因为——因为当事人消失了,就没人记得他们存在过。”
林深想起那个遛狗的老人。老李。
他的病例上报了吗?
有人记得报吗?
“苏念。”林深说。
“嗯?”
“你说第一个病例是1998年,一个7岁的孩子。”
“对。”
“他叫什么?”
苏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奇怪:
“档案上写,他原来的名字叫林深。但被父母遗忘后,福利院给他起了新名字——叫——”
她停住了。
“叫什么?”
“叫……”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记不起来了。”
林深停下脚步。
他站在小区花园的中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盏灯,照着。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他问。
“我看到了。”苏念说,“我明明看到了。那个名字,就在档案上,我看了好几遍——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林深没说话。
他懂这种感觉。
就像那个“老地方”。
就像周店长的昨天。
就像年糕的照片。
明明存在过,但下一秒,就不存在了。
“林深。”苏念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也在消失?”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被遗忘。有些人是被动的,像他,像老李,像那个7岁的孩子。有些人是主动的,像周店长,像老张,像那些不记得他的人。
但最后,都一样。
都会消失。
“你现在在哪?”苏念问。
林深抬头看远处那盏灯。
“3号楼楼下。”
“你别去。”苏念说,声音突然变得很急,“林深,你别去。那是个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年糕在那边。”
苏念沉默了。
她知道年糕对林深意味着什么。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早上踩奶,每天晚上等着回家,每次写稿都趴在键盘上捣乱——那只猫,是林深的家人。
如果有人拿她的家人做诱饵,她也会去的。
不管是不是陷阱。
“我陪你去。”苏念说。
“不行。”
“为什么?”
“那行红字写了,”林深说,“一个人来。”
“那种话你也信?”
林深沉默了一下。
“苏念。”他说,“如果我没回来——”
“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苏念的声音有点抖,“林深,我不听。你昨晚差点消失的时候,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我不想再做那种梦了。”
林深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那盏灯突然闪了一下。
林深抬头看——灯还在,但光线好像暗了一点。
“苏念。”他说,“你听我说。”
苏念没说话。
“那根毛,你收好了。”
“……”
“如果我明天没联系你,你就——”
“我就忘了你?”苏念打断他,“你下午说的那套,我不想听第二遍。”
林深沉默。
“林深。”苏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深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一个朋友的聚会上。
她站在角落里,拿着一杯酒,谁也不理。他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一个人?”
她说:“我喜欢一个人。”
他说:“我也是。”
然后她就笑了。
那个笑,林深记了三年。
“记得。”他说。
“那你还记得,那天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林深张了张嘴。
他努力回忆。
那天她穿的是什么?
红色?
不对。
黑色?
好像也不是。
白色?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穿的是什么?
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林深?”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记得她的脸。
记得她的笑。
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但他不记得她穿什么衣服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
很重要的回忆。
但他不记得了。
“林深!”苏念的声音变大了,“你还在吗?”
“我在。”林深说,声音沙哑。
“你……想起来了吗?”
林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白色。”
苏念那边安静了。
“你穿的是白色。”林深说,“白色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裙子,脚上是一双——是一双——”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在编。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猜了一个最常见的颜色。
“林深。”苏念的声音很轻。
“嗯?”
“那天我穿的是蓝色。”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深蓝色的连衣裙。”苏念说,“因为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蓝色。”
林深想起来了。
对。
蓝色。
深蓝色。
他当时还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她笑了。
那是三年前。
但现在,他不记得了。
如果不是她提醒,他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林深。”苏念说。
林深没说话。
“你不是在消失。”苏念说,“你是在被替换。”
“什么?”
“我刚才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件事。”苏念的声音变得很严肃,“那些被遗忘的人,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深脑子里闪过镜子里那个“备份”。
那个说自己会变成他的东西。
“变成什么?”
“档案上没写。”苏念说,“但有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
“什么词?”
苏念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遗忘者。”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里的人说过这个词。
“那些完全消失的人变成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人。他们只是……空白。”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更多人变成他们。”
“林深。”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听吗?”
“在。”
“那个7岁的孩子——就是1998年第一个病例——档案上写,他后来失踪了。”
“失踪?”
“对。14岁那年,他从福利院失踪了。但档案上说,不是失踪,是——”苏念顿了顿,“是他自己走的。”
林深皱起眉头。
一个14岁的孩子,自己走了?
去哪了?
“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苏念说,“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苏念念了出来:
“我去找那个让我消失的东西了。”
林深站在黑暗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那个7岁就被父母遗忘的孩子。
那个被福利院起了新名字的孩子。
那个14岁就自己离开的孩子。
他去找什么?
找到了吗?
他现在在哪?
“档案上还写了别的吗?”林深问。
“没了。”苏念说,“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记录了。”
林深沉默。
远处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更暗了。
“苏念。”林深说。
“嗯?”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林深说,“他现在应该——”
他算了算。
1998年7岁。
现在是2024年。
33岁。
和他一样大。
林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33岁。
1998年消失。
现在——现在在哪?
“林深。”苏念的声音有点急,“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那个孩子是那个孩子,你是你。你们只是名字一样——”
“苏念。”林深打断她。
苏念停住。
“你知道我现在站在哪吗?”
苏念没说话。
“小区花园。”林深说,“旁边是滑梯。白天的时候,很多小孩在这玩。”
“然后呢?”
“然后我刚才路过滑梯的时候,”林深说,“看到滑梯上坐着一个人。”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个人?”
“对。”林深看着那个方向,“一个小男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滑梯顶上,看着我。”
苏念没说话。
“我以为是小区里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玩。”林深继续说,“但我走近一点,想问他怎么不回家——”
他停住了。
“然后呢?”
林深看着那个滑梯。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就不见了。”
苏念那边传来吸气的声音。
“林深,你回来。”她说,“你现在就回来。别去3号楼了。”
林深没动。
他看着那个滑梯。
刚才,那个孩子确实坐在那里。
白色的衣服,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走近的时候,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不见了。
但那一瞬间,林深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
“林深?”苏念的声音很急,“林深你说话!”
林深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个孩子,长得像我。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苏念不会明白的。
他自己也不明白。
“林深!”
“我在。”林深说。
“你回来。”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了,“求你,你回来。那只猫——那只猫我们可以再找。但你要是出事了——”
“苏念。”
苏念停住。
“年糕不是猫。”林深说。
苏念愣住了。
“它是……”林深斟酌着措辞,“它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
“什么东西?”
“那些正在消失的人。”林深说,“那个遛狗的老人,那个坐在滑梯上的孩子——年糕都能看见。”
苏念没说话。
“那天晚上,它对着镜子炸毛,是因为看到了我。”
“看到了你?”
“镜子里的那个我。”林深说,“那个会动的、会说话的、想把我拉进去的我。”
苏念的呼吸变得急促。
“林深,你在说什么?”
林深没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不清的。
除非她亲眼看到。
但最好别让她看到。
“苏念。”林深说。
“嗯?”
“谢谢你打电话来。”
苏念愣了一下。
“你让我想起来了。”林深说,“那件蓝色的裙子。”
苏念没说话。
“我差点就忘了。”林深说,“如果不是你提醒——”
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件蓝色的裙子。
她刚才说,她穿的是蓝色。
他想起来了。
但他想起来的,是她告诉他的那个版本。
还是他本来记得的那个版本?
他不知道。
他已经分不清了。
“林深。”苏念说。
林深没说话。
“你听我说。”苏念的声音很认真,“不管你在哪,不管你遇到什么——”
她顿了顿。
“我都会记得你。”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远处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更暗了。
几乎要灭了。
“苏念。”林深说。
“嗯?”
“如果我没回来——”
“别说这个。”
“你听我说完。”林深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苏念没说话。
“那根毛,”林深继续说,“留着也行,扔了也行。都行。”
“……”
“但别来找我。”林深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来找我。”
苏念还是没说话。
林深等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挂了。”
“林深!”
他停住。
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轻,很轻:
“我会记得你的。”
林深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装进口袋。
抬头看远处那盏灯。
几乎要灭了。
但还没灭。
林深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穿过小花园,走过停车场,绕过健身器材区。
3号楼的单元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
里面一片漆黑。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身后,小花园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林深回头。
什么都没有。
但滑梯那边——
滑梯上,又坐着那个孩子。
白色的衣服,低着头,看着地面。
林深盯着他。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林深的瞳孔缩紧了。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看着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林深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孩子站起来。
从滑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就长大一点。
走第一步,7岁。
走第二步,10岁。
走第三步,13岁。
走到林深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林深面前,看着他。
那张脸,和林深一模一样。
他开口。
声音也和林深一样。
“你好。”
“我是你。”
林深盯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自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林深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容,和林深平时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林深知道,那不是自己。
“我说了。”他开口,“我是你。”
“1998年的那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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