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3号楼下,看着面前那个“自己”。
1998年的那个孩子。
7岁被遗忘,14岁离开福利院,现在——33岁,站在他面前。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嘴角微微向下——那是林深从小就有的习惯,拍照的时候总被说“别那么严肃”。
那个人也有。
连习惯都一样。
“你……”林深的声音沙哑,“你怎么会……”
“怎么会和你长得一样?”那个人接过话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你就是我啊。”
林深摇头。
“我不是。”
“你是。”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林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停住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别怕。”他说,“我真不是来害你的。”
林深盯着他,没说话。
那个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有影子。
是人。
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分不清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叫林深吗?”那个人问。
林深没说话。
“因为那是我的名字。”那个人说,“1998年,我被父母遗忘后,福利院给我起了新名字。但那个新名字,后来也被遗忘了。”
他顿了顿。
“只有‘林深’这个名字,留了下来。”
“因为那是‘第一个被遗忘者’的名字。”
“所有后来被遗忘的人,都会被叫做‘林深’。”
林深看着他。
“你是说——”
“对。”那个人点头,“你不是第二个林深。你是第不知道多少个。”
林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苏念说的那些数字。
1999年,第二例。
2001年,第三第四例。
2003年,七例。
2005年,十七例。
2019年,三万人。
三万个人。
三万个人,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不是都在叫。”那个人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是都被叫做。”
“当一个人被完全遗忘,他就会变成‘林深’。”
“不是真正的林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
“就像你现在的处境。”
林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因为他正在经历。
他的猫没了。
他的朋友不记得他了。
他的身份证在模糊。
他连前女友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快忘了。
如果继续下去——
他会变成什么?
“你会变成我。”那个人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说,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什么?”
“我?”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林深平时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林深知道,那不是自己。
“我是第一个。”他说,“1998年,7岁,被父母遗忘的那个。”
“我在福利院待了7年。14岁那年,我离开了。”
“我去找那个让我消失的东西。”
林深想起苏念在电话里说的。
那封信。
“我去找那个让我消失的东西了。”
“你找到了?”
那个人看着他,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楼顶。
楼顶那盏灯,彻底灭了。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动物,而是——
林深说不上来。
那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从上面。
“在上面。”那个人说,“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东西。”
“我找了它19年。”
“今晚,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林深抬头看着漆黑的楼顶。
那盏灯灭了。
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等。
在看着他们。
“年糕在上面?”
“你的猫?”那个人想了想,“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那个人指了指楼顶,“它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引你来。”
“对你来说,是那只猫。”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别的。”
林深盯着他。
“你当年被什么引来的?”
那个人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林深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情绪——不是平淡,不是嘲讽,而是——
痛苦。
“我妈。”他说。
林深愣住了。
“14岁那年,我收到一封信。”那个人的声音变轻了,“我妈写的。”
“她说她想起来了,记得我是谁了。让我去一个地方见她。”
“我去了。”
他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不是我妈妈。”
“那是它变的。”
林深没说话。
“我妈妈早就不记得我了。”那个人说,“从1998年那天起,她就不记得了。我后来偷偷回去看过她——她看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我们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林深能听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多大的痛苦。
一个7岁的孩子,被父母遗忘。
14岁的时候,以为妈妈想起来了,结果是陷阱。
那之后呢?
之后的19年,他在干什么?
“我在找它。”那个人说,像又看穿了林深的想法,“一直在找。”
“找了19年,终于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楼顶。
“就在上面。”
林深也抬头。
黑暗中,那个“东西”还在动。
或者说,在蠕动。
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慢慢聚集,又慢慢散开。
“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说,“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实验失败的产物。有人说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西。有人说是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变成了实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它是靠‘遗忘’活着的。”
“每有一个人被遗忘,它就强大一点。”
“每有一个人完全消失,它就多一个‘孩子’。”
“那些消失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它的工具。”
“它们叫——”
“遗忘者。”林深接道。
那个人点头。
“对。”
“我就是第一个遗忘者。”
林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有影子。
但那个影子——
林深仔细看。
那个影子,比正常人的淡。
淡很多。
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看到了?”那个人说,“我还没完全变成它们那样。因为我还在找它。”
“等我找到它——”
他没说完。
但林深懂了。
等他找到那个东西,他就会彻底消失。
变成一个真正的遗忘者。
或者,被那个东西吞噬。
“你怕吗?”林深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林深平时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林深觉得,那确实是自己的笑容。
“怕了19年了。”他说,“早就不怕了。”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你来不来?”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被父母遗忘的孩子。
那个找了19年的——疯子?还是英雄?
林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年糕在上面。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上面有什么陷阱。
他要去。
他抬脚,往前走。
走到那个人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里面漆黑的楼道。
“怕吗?”那个人问。
林深想了想。
“怕。”
“那就对了。”那个人说,“不怕才不正常。”
他第一个走进去。
林深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林深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出去,照在楼梯上。
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一楼。
二楼。
三楼。
每走一层,温度就低一点。
走到四楼的时候,林深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了。
现在是3月,虽然晚上凉,但不至于这么冷。
“感觉到了?”那个人在前面说,“它就在上面。”
林深没说话。
他紧紧握着手机,跟着往上走。
五楼。
六楼。
七楼。
八楼——
这栋楼只有七层。
林深停住了。
他抬头看。
前面还有楼梯。
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九楼。
十楼。
看不到头。
“这栋楼不是只有七层吗?”林深问。
那个人在前面,没回头。
“现在是了。”他说,“但上去之后,就不是了。”
林深盯着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楼梯。
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层薄薄的霜。
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来的。
他抬脚,踩上去。
咯吱。
霜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很轻。
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响得刺耳。
继续往上。
九楼。
十楼。
十一楼。
每一层的布局都一样。同样的门牌号,同样的消防栓,同样的贴在墙上的小广告。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
门牌号上的数字,在变。
六楼的时候,是601、602、603、604。
七楼的时候,还是601、602、603、604。
八楼——
八楼的门牌上,写着:501、502、503、504。
林深停下来。
他盯着那个501,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自己走过的楼梯。
楼梯还在。
但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被一层雾遮住了。
“别回头。”那个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回头就回不去了。”
林深转过头,继续往上。
十二楼。
门牌变成了401。
十三楼。
301。
十四楼。
201。
十五楼。
101。
然后——
十六楼。
门牌上,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数字被抹掉,而是本来就没有。
一片空白。
那个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到了。”
林深抬起头。
楼梯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门。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欢迎。”
“我等你们很久了。”
“进来吧。”
“——那个让你们消失的东西。”
林深盯着那行字。
那是他的笔迹。
和他写小说时的一模一样。
和那个快递盒里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别看了。”那个人说,“它喜欢这样。用你最熟悉的东西,让你放松警惕。”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
门开了。
外面是楼顶。
月光照着,很亮。
林深走出来。
楼顶很大,很空。
四周是矮矮的围墙,大概到腰的高度。
中间有一个水塔,锈迹斑斑的,早就废弃了。
但水塔下面,蹲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
很小。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年糕?”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抬起头。
异瞳。一蓝一黄。
是年糕。
林深往前冲。
“别动!”那个人一把拉住他。
林深挣扎:“年糕!”
“那不是你的猫!”那个人吼。
林深停住了。
他仔细看。
那个白色的东西——是年糕。
一样的毛色,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大小。
但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林深。
眼神里——
没有熟悉的东西。
不是那种看到主人时的亲昵。
而是空的。
像一面镜子。
“看到了?”那个人松开手,“那是它变的。”
林深盯着年糕——那个长得像年糕的东西。
它还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它张嘴。
发出声音:
“你来了。”
年糕的声音。
但语调不对。
像在模仿。
“我等你好久了。”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啊。”那个东西说,“抱抱我。”
它站起来,往林深走。
走路的姿势,和年糕一模一样。
但林深知道,那不是年糕。
年糕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年糕不会说“抱抱我”。
年糕只会直接跳上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那个东西走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它看到,林深没有动。
它歪了歪头。
“你不认识我了?”
林深没说话。
“我是年糕啊。”
它往前走一步。
“你养了三年的年糕。”
又一步。
“每天早上踩奶的年糕。”
再一步。
“每天晚上等你回家的年糕。”
它走到林深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异瞳里,倒映着林深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林深低头,看着它。
然后他开口:
“你不是年糕。”
那个东西的表情变了。
从年糕那种无辜的表情,变成——
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年糕不会说话。”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张猫脸上,露出一个人类的笑容。
诡异至极。
“对。”它说,“我忘了。”
“猫不会说话。”
它站起来。
不是猫站起来那种——是像人一样,直立起来。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毛消失了,四肢变长了,脸在扭曲。
几秒钟后,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林深的瞳孔缩紧了。
那是——
“妈?”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母亲。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小深。”她开口,声音一模一样,“妈想你了。”
林深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这是那个东西变的。
但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件碎花衬衫——
那是他妈。
他三年没见的妈。
“小深,过来。”她伸出手,“让妈看看你。”
林深的脚动了。
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
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停住了。
他回头看——那个人站在楼顶门口,盯着他。
“那是假的。”他说,“就像当年我看到的那个一样。”
林深转过头,看着“母亲”。
她还站在那里,伸着手,笑着。
“小深,你不相信妈?”
林深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相信。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那张脸——
“你知道她有多久没给你打电话了吗?”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愣住了。
多久?
他想了想。
上次和妈通话,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一个月前?
他想不起来了。
“她是不是在电话里,突然忘了你叫什么?”那个人问。
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母亲打电话来,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你……你叫什么来着?”
那是——
那是哪天?
他想不起来了。
“她已经开始遗忘你了。”那个人说,“这个东西,只是把她的样子借来用用。”
林深盯着面前的“母亲”。
她还在笑。
但那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像一张面具。
“小深——”
“你不是我妈。”
林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个东西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妈。”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不会忘了我的名字。”
“就算全世界都忘了,她也不会。”
那个东西盯着他。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是母亲的了。
那是别的什么。
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有意思。”它说。
它的身体又开始变化。
碎花衬衫消失了,母亲的五官扭曲了,融合了,变成了——
一团雾。
白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雾。
但它有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雾里有两个洞,像眼睛一样,看着林深。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它开口。
声音不再是母亲的了。
也不是年糕的。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都不像。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孩子。”它看向林深身后那个人,“他来了,又跑了。跑了19年,今天又来了。”
“第二个来的,是你。”它看向林深,“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林深盯着它。
“年糕在哪?”
那团雾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只猫?”
“它很特别。”
“它能看到我。”
“但它救不了你。”
林深的手握紧了。
“它在哪?”
“在这。”
那团雾散开,又聚拢。
聚拢的时候,中间多了一个东西。
白色的,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年糕。
真正的年糕。
林深往前冲。
这一次,没有人拉住他。
他冲到那团雾面前,伸手去抓年糕。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团雾,穿过了年糕,抓了个空。
那不是真的年糕。
那也是它变的。
林深回头,盯着那团雾。
“它在哪?”他一字一顿地问。
那团雾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
林深没说话。
“它就在这栋楼里。”那团雾说,“在找你的路上。”
“但它找不到你。”
“因为它只是一只猫。”
林深的心揪紧了。
年糕在找他。
在楼里。
在那些多出来的楼梯上。
“你可以去找它。”那团雾说,“但我得提醒你——”
“如果你去找它,它就会变成真的。”
“如果你不去找它,它就会一直在那里转,转到死。”
“选吧。”
林深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雾。
这是一个陷阱。
他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
他转身,往楼顶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拦住他。
“你疯了?”
“年糕在下面。”
“那是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林深看着他。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找了19年的人。
“如果下面是你妈,”林深说,“你去不去?”
那个人愣住了。
林深从他身边挤过去,冲进楼道。
身后,那团雾的声音传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
后面的话,林深没听到。
他已经冲下楼梯了。
一层。
两层。
三层。
每一层的门牌号都在变。
401,301,201,101——
然后是一片空白。
继续往下。
空白,空白,空白——
然后,他看到一层有数字了。
701。
他停住了。
这栋楼,最高只有7层。
他现在在7层?
他刚才从7层下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年糕。
“年糕!”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下。
701,702,703,704——
601,602,603,604——
他停在了603门口。
那是他的家。
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门。
他知道不该进去。
他知道这也是陷阱。
但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猫叫。
年糕的叫声。
林深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切如常。
沙发,茶几,电视,猫爬架。
年糕趴在猫爬架上,看着他。
“你回来了。”它说。
林深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它。
“你不是年糕。”
“我是。”
“年糕不会说话。”
那只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
林深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只猫站起来,“你养的那只猫,就真的只是猫?”
它跳下猫爬架,走向林深。
“你怎么知道,”它走到林深脚边,仰着头看他,“它没想过要告诉你什么?”
林深低头看着它。
异瞳,一蓝一黄。
和年糕一模一样。
但它说的话——
“它叫过你的名字。”那只猫说,“你忘了吗?”
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年糕对着镜子炸毛。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跑。”
那是真的吗?
还是他记错了?
“你想起来了。”那只猫说,“它确实说过。”
“因为它不只是猫。”
“它是能看见我的东西。”
“也是能记住你的东西。”
林深盯着它。
“你到底是谁?”
那只猫笑了。
那张猫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
“我是你下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会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毛消失了,四肢变长了,脸在扭曲。
几秒钟后,它变成了一个人。
站在林深面前。
那个人,和林深一模一样。
但眼神是空的。
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是你。”它说,“如果你变成遗忘者之后的样子。”
林深后退一步。
那个东西往前走一步。
“你逃不掉的。”它说,“你已经被盯上了。”
“你的猫,你的朋友,你的前女友——都会消失。”
“最后,你会变成我。”
林深盯着它。
然后他开口:
“苏念不会。”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什么?”
“苏念不会消失。”林深说,“她会记住我。”
那个东西笑了。
“你怎么知道?”
林深没说话。
他只是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苏念。
发送时间:刚刚。
“林深,我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穿的是深蓝色连衣裙。”
“你说很适合我。”
“我一直记得。”
林深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个东西。
它看着那行字,表情变了。
第一次,它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嘲讽,不是诡异——
是困惑。
“这不可能。”它说,“她应该忘了。”
林深把手机收起来。
“她没忘。”
那个东西盯着他,眼神里的空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她怎么可能——”
“因为她选择记住。”
林深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那个东西的声音传来:
“你还会回来的。”
“所有人都会回来。”
“因为遗忘——”
“是唯一的结局。”
林深没回头。
他冲出门,冲进楼道。
继续往下跑。
一层,两层,三层——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门。
单元门。
他冲出去。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着鱼肚白。
林深站在小区花园里,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猫叫。
真实的猫叫。
他转头。
滑梯下面,蹲着一只白色的猫。
异瞳,一蓝一黄。
浑身是土,脏兮兮的。
但它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又回来了。
“年糕?”
那只猫站起来,跑向他。
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林深蹲下来,抱住它。
温的,软的,真实的。
是真的。
“你怎么出来的?”他喃喃道。
年糕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林深抱着它,站起来。
天边,太阳露了一个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年糕也回来了。”
“谢谢你记住我。”
发完,他抱着年糕,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3号楼。
楼顶,空空荡荡的。
那盏灯,已经灭了。
但林深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它会一直在。
等着下一个被遗忘的人。
等着下一个“林深”。
林深转过头,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自己抱着年糕,一脸疲惫。
但脸上,带着一点笑。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笑。
同步的。
正常的。
林深看着那个倒影,轻声说:
“我知道你在。”
镜子里的人没动。
只是看着他。
林深说:
“但我不怕你了。”
电梯到了六楼。
门打开。
林深走出去。
身后,镜子里的人还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和林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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