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新敲敲公案桌。
“欸,那女子抬起头来,你姓甚名谁?”
堂下女子猛然抬头,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女子身高四尺开外,膀大腰圆,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大岔子嘴,和刘横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九新定神片刻之后,“你是刘横虎的妹妹?”
“我……民女刘横秋。”
“真是够老气横秋的!”张九新小声嘀咕一句,又提高声音,“哎,你们三人知罪吗?”
三人摇头,“我等不知。”
“混账。你们这些狂徒,半夜偷偷摸摸在走廊上,岂不是谋财害命。”
李贵立即挺直腰板,“大人,冤枉啊!说我等杀人,有何证据?”
刘横虎和刘横秋赶忙附和,“有何证据?”
张九新“啪”一拍惊堂木,“来啊,给本官大刑伺候。”
“且慢。”狄仁杰看向张九新。
“噢,狄大人,您请。”
狄仁杰看向堂下,“你们不愿认罪,本官倒要替你们说说。”
李贵反诘,“草民洗耳恭听。”
刘横虎兄妹也露出不屑的眼神。
狄仁杰笑了一下,“刘横虎、梅花、李贵和刘横秋,你们两对夫妻,开的是阎王店,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那天临近中午,官道旁土山,狂风暴雪。
山顶上摆放着几堆故意卷起的积雪巨轮。
四个人影推动一个积雪巨轮到悬崖边,用力一推,积雪砸向官道,他们又重复推另一个,直到全部推下。
四人正是刘横虎、梅花、李贵和刘横秋。
李贵看着官道被堵,向梅花示意,梅花点头,走向山下。
恰在此时,狄某的马车经过这段官道,听到积雪巨轮砸向官道的轰隆声。
我下车查看,正好碰到你们的同伙梅花。
她说那是泥石流,故意引诱我们前往你们的饭铺和客栈,以图谋害。
当时我就疑惑,大冬天又是大雪天,一个良家女子跑官道上来干什么?而且我当时没有问客栈,她却主动提起,似乎不太合乎情理。
在古钟饭铺,我无意间发现厨房地下是空的。
打开盖板,发现一个洞口,里面有两具白骨和一个死者。
白骨旁的箱子里发现一个小册子,上面是饭铺的账册,记账人是古钟。
根据饭铺的古怪名字——古钟三里香,我猜死者古钟是饭铺的老板,又根据里面的衣服猜测另一女尸骨是他妻子。
那么,一定是刘横虎和梅花谋杀了古钟夫妇,鸠占鹊巢,做起黑店生意。
那个死者,我想应该是刘横虎雇佣的厨子。
狄仁杰眼前一片模糊,很快又渐渐清晰起来。
东方破晓,狂风暴雪。
古钟饭铺。
后厨里,厨子无意间踩踏在空心的地上,发出声响。
他眉头微皱,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上一处地板松动了,他敲了敲,发现是空心的,心中好奇。
打开地板,进入地窖。
一个箱子旁,两具白骨映入眼帘。
厨子身体哆嗦起来,大叫一声。
“啊——,死人了。”
厢房里,坐在桌旁打盹的刘横虎猛然瞪大眼睛,拿起大砍刀,冲进地窖。
听到脚步声,厨子嘴唇哆嗦着扭过头。
刘横虎一刀砍向厨子。
厨子一惊,上身微微后仰,肚子上砍出一个洞,鲜血喷涌而出。他赶忙捂着肚子,跑出地窖。
他打开门闩,忽然双腿无力扑到地上。
狂风吹开大门,他用尽力气将一只手伸出门槛……
随后,刘横虎将死者拖入地窖,清洗了门口的血迹。
狄仁杰冷笑一声。
“刘横虎,本官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罢,刘横虎低下头。
狄仁杰接着讲述。
刘横虎发现我多次去后厨,心中起疑。
他待人冷漠,逃走之前却好心告诉我们客栈方向,令我疑惑。
原来他是和客栈的刘贵一伙的,引我们去客栈,等我们熟睡了好下手。
西风客栈,月黑风高。
吃过晚饭,刘贵好心给我们每个房间送来一个铜炉,炉中香气浓郁。
后来看到被迷昏的车夫,才知道那是迷魂香。
当时我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我和狄浦在房中商谈,所以我们没有被迷昏。
不知何时,门外的偷听者离开时,衣服被划破,发出声音。
我和狄浦追了出去。
此时,客栈走廊里,出现一个黑影,正是饭铺逃走的刘横虎。他敲开妹夫李贵和妹妹刘横秋的门。
“李贵,准备好了吗?”
“放心,我早已把迷香放进火公子那些人的房间。”
“那个扎绷带的呢,他房里放了没?”
“那废柴受伤了,难道咱们三个还怕他个伤残货?”
刘横虎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拿了兵器奔上二楼,杂乱的脚步声惊动了被尿憋醒的郑武。
之前,刘横虎告诉我们有个客栈,而到了地点,却没有,装扮成樵夫的李贵也说没有客栈。
我等再三恳求,他才答应借宿。
我想这是欲擒故纵,让我们放松警惕吧?
宅院门楣上,“西风客”三个字很是风雅,当时我没有起疑。
追踪偷听者回来,才发现门楣上是西风客栈,最后一个字被故意去除。
……
狄仁杰看向堂下,李贵面色冷静,刘横虎兄妹惊得目瞪口呆。
“李贵,西风客栈改成你的住宅‘西风客’,是不是你们杀死了客栈掌柜?”
李贵脸上露出一丝惊慌,马上又冷静下来,“大人,你说我们杀了客栈掌柜,请问尸体何在?”
“本来要找到那些尸体很难,不过其中有个插曲,无意中让我发现了尸骨。来西风客栈前,梅花引我们陷入密林的深坑中,里面有许多白骨。本官想来,其中一具必是客栈掌柜,其他的是你们杀害的过路客商吧?”
李贵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张九新一拍惊堂木,“来人,将他们押入大牢,退堂。”
话音未落,堂下的人群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少时,看审的百姓们陆续离开大堂。
一捕头急奔到公案桌前,将两个信件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看完腾地起身,“张县令,本官立即去一趟洛阳。”
张九新一脸惊愕,张了张嘴。
大牢里,刘横虎坐在草堆上,呆呆地看着牢房门前散发着馊味的饭。
远方,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
刘横虎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立即扑到牢门前,抓起一把饭塞入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河南道,洛州,东都洛阳。
乡村之中,月色朦胧。一条幽暗的小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
路旁大宅院。
高墙上的几株枯草随风摇摆,门楣两端高高的挂着大红灯笼,余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远处,一个头戴瓜皮帽、包裹得像黑熊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他帽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移动的步伐。
来人时不时左顾右看,偶尔向后看看,似乎很是小心。
他走到大宅院门前停下,借着灯笼余光,看清他是个蒙面人——
黑布遮住脸,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警觉的光芒,嘴角的遮布有很深的褶皱,仿佛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片刻之后,他的手猛地攥了一下,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踢踏……”
门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