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前,微开着的门缝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庞,正是尤大郎。
尤大郎脸色红一阵子白一阵子。
少时,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开,留下一声似有似无的回声。
“夜宵,哼!吃死你这狗男女。”
墙角的段诗雨急忙追出去。
李文扬摸到门口,“砰”一声,猛然抬脚踹开门,床上的林前朴和尤金姐惊叫一声,赶忙坐起来,裹紧被单。
林前朴强装镇定,大声喝问。
“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宅。”
李文扬缓缓走进去。
林前朴见来人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你谁啊?”
李文扬没有回答,四下里看看,从靠墙的柜子旁,拿出笔墨纸砚。
“林前朴吧?你做过林延寿的仆人,曾经管过一段时期的账房。”
林前朴一惊,瞪圆小眼睛。
“啊,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尤金姐猛然眼睛发直,大声尖叫。
“是你,县衙的李护卫。”
林前朴跟着惊呼一声。
“哎哟,你是那天问林员外儿子死因的人。”
李文扬缓缓坐在椅子上,“啪”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林前朴和尤金姐浑身颤抖一下。
“你……你想怎么样?”
“在下给你们两条路,要么签字画押,要么被我扭送到大牢里。”
李文扬挥洒笔墨,很快写好证词看了一遍,点点头。
尤金姐捅了一下林前朴的胳膊,对他使了个眼色。
“哦,官爷,民妇不去大牢,我不去。”
后面三个字,特意略微加重了声音。
林前朴附和一声。
“好吧,我们签字画押。”
一户院子。月光下,一堆墙头草焕发出幽暗的新绿。
“嗖”一声,一个人影跳上围墙,落在院子中。
一间厢房里亮着光。
房内,靠窗户的桌上,放着一个碗,隐隐冒出一缕缕热气。
尤大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渐渐地,他的脸色由红变绿,变蓝,最后变成酱紫色,忽然他脸上肌肉痉挛一下,猛然站起来,攥紧手掌。
“狗男女。”
尤大郎大喝一声,“砰”一声,拳头砸在桌上,将碗震得跳了一下。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咧嘴看了一眼手背,一缕缕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来。
不多时,他的眼前一片朦胧,生活中的一幕幕渐渐浮现出来。
某年午后。
堂屋内,正中靠墙的桌子两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是尤大郎的父母。
刚成年的孙大郎站在二人面前,发出苦涩味的声音。
“爹,娘,你们别为儿子操心了。”
孙父长叹一口气。
“大郎啊,咱们家里穷,娶媳妇困难,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孙母满脸愁容,带着哭腔。
“儿啊,都怪我和你爹没本事,没法给你说一门亲事。”
“娘,别这么说,大不了打一辈子光棍。”
“混账!”
孙父猛然大喝一声,声音又渐渐低下来。
“大郎啊,你记住,就是砸锅卖铁,我们孙家绝对不能断了后。”
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一媒婆满脸笑容,扭着腰,摆着手绢快步走进来。
“大郎父母,喜事,大喜事啊!”
一家人满脸狐疑,孙母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黄婆子,我们家能有什么喜事啊?”
“哟,老大姐,大郎有福了,上次你们让我给他找个媳妇,这不,刚刚找到一个上好的富家小姐。”
“谁呀?太好了,我们可配不上人家。”
媒婆拍拍胸脯,笑得前仰后合。
“这事呀,包在我身上,你们等好吧。对了,就是尤家的姑娘尤金姐。”
孙父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她是富户人家出身,俺们可是配不上。”
“别急,人家有条件,就是要大郎入赘她家。”
“这……这怎么行,我家就一个独苗,入赘了,我就绝后了。”
“嘿,孙老哥,你别不识好歹,就你这穷困潦倒的家庭,一百年也娶不上媳妇,不如就入赘她家,最起码以后还有子嗣。”
孙家人全都沉默起来。
媒婆一甩手绢,转身就走。
“想好了,来找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尤大郎眼睛一片模糊,眼前一幅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院子门前,门楣上披着红绸子,两端高高挂起大红灯笼。院内,一阵喜庆的唢呐声响起,进而鼓乐齐鸣。
一个男人站在门前,迟迟没有进去。
前面,一个热情的声音响起。
“大郎啊,你的婚礼快开始了,进去吧?”
门口的男子正是孙大郎,今天是他入赘的日子,父母亲戚都没脸参加,只有他一个人艰难地走来。
他看着走出的那个热情好客的邻居,不禁脸色一红,分明听见邻居声音中透露着讽刺的语气。
短短一刻,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
婚礼开始,一邻居将他推进堂屋和披着红盖头的尤金姐站在一起。
主位上坐着的尤父,抬眼皮斜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孙大郎,今天你正式嫁给小女尤金姐,从今往后,需改名尤大郎,以后不准提自己姓孙了。”
孙大郎抬起头,嗫嚅着。
“怎么……怎么还要改姓?”
“大郎啊,你看看,你家穷得叮当响,不入赘,你能养得起小女啊。”
孙大郎脸上燥热起来。
“岳父大人,可姓氏关乎脸面,男人哪能改姓……”
“住口,家里哪能轮到你抗议?”
尤父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尤大郎软了下来,缓缓低下头。
尤大郎眼前一片模糊,很快又清晰起来。
屋内,尤金姐瞪着眼睛坐在主位上,张大嘴巴大声训斥着什么。
前面站着的尤大郎唯唯诺诺佝偻着腰,时不时点一下头。
“啪”,尤金姐猛然拍响桌子,大声怒吼。
“鳖孙,这点家务都慢腾腾的,亏你还是个男子。”
尤大郎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我干完一天农活,实在有些疲惫,你……你能不能给点面子?”
“鳖孙!鳖孙!”
尤大郎收回意识,眨眨眼睛。忽然他猛地攥紧拳头,腾地站起来。